天刚亮,陈砚舟就坐在了书房案前。
他没睡。昨夜那个穿青布衫的小吏一跑,他就知道风向要变了。秦五带人追出去,只捡回一枚铜戒,上面刻着个“李”字。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半晌,没说话,转身就把地窖的守卫加到了双岗。
裴昭进门时,看见他在翻账本。
“你还真打算熬到死?”她把外袍脱下搭在椅背,袖口沾着点血迹,不是她的,是昨晚砍翻刺客时溅上的。
“死不了。”陈砚舟头也没抬,“他们现在不敢让我死,怕激起民变。但他们想拖,拖到月底,等这波风头过去。”
“所以你得赶在他们前头把东西递上去。”裴昭走到桌边,抽出最上面那份奏折草稿,“写好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合上册子,“但不能照原样交。太狠,容易被说成挟民势压君上。我改了,全用数据说话——三县减税两成,新增垦田八万亩,流民安置九成以上。每一条都有百姓画押、官府核验、账册影本。”
裴昭扫了一眼附录名单:“连南陵老农张大柱都列进去了?”
“他是第一个站出来讲话的。”陈砚舟放下笔,“人命换来的政策,名字不写进去,对不住他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秦五推门进来,肩上绷带渗出血丝,走路还是有点瘸。
“三个俘虏都审了。”他说,“其中一个招了,说是工部主事李维安的侄子牵头,许了五十两银子加军籍名额。他们接到的命令是——只要拖住你十天,后面自然有人收场。”
“自然有人收场?”裴昭冷笑,“谁?崔家?还是宫里那位?”
陈砚舟没接这话。他起身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江南新政推进图,红线密布,每一处标记都是一个试点县城。
“他们以为我在争权。”他手指划过地图边缘,“其实我在争时间。新政铺开三个月,根基已稳。现在哪怕皇帝反悔,地方官也不敢轻易撤令,因为百姓会闹。”
“可他们还是要杀你。”秦五声音低沉,“刚才清点现场,后巷挖的地道不止一条。四面都有入口,显然是早就踩好点的。”
裴昭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这波不是临时起意,是早就准备好的总攻?”
“就是冲着最后一击来的。”陈砚舟转过身,“他们知道我要交终章奏折,所以趁我还没递上去,先动手灭人毁证。”
屋里一时安静。
窗外传来兵械碰撞声,是护卫队在换防。昨夜那一战比想象中凶。刺客分四路进攻,正门强冲、后巷放火、屋顶射箭、地窖挖墙,几乎同时发动。若不是陈砚舟早下令按三层布防,老兵守高点,民兵控通道,家丁备水桶,恐怕真会被烧了证据库。
“死了六个。”秦五低声说,“全蒙面,身上没身份牌,刀是私铸的,但做工精细,不像游侠儿能拿得出的东西。”
“那就不是普通杀手。”裴昭眼神冷下来,“是军中旧部,或者……兵部流出的装备。”
陈砚舟没反驳。他拿起笔,在奏折末尾添了一句:“臣所行之事,皆有据可查,有民为证。若此尚谓‘乱政’,则何为治?”
写完,他吹干墨迹,将整套材料装进铁盒,锁好。
“明天上朝,我就当庭呈报。”他说,“这次不等人发难,我主动开口。”
裴昭盯着他:“你确定能活着走到金殿?”
“不一定。”他笑了笑,“但我得让他们知道——就算我今天倒下,这套东西也已经抄了七份,藏在七个不同地方。一份在兵部旧档房,一份在江南书院,还有五份……在百姓手里。”
秦五点头:“我已经安排人护送出去了。今早出发,走水路,没人拦得住。”
三人沉默片刻。
外面天色渐明,晨雾未散。院中残痕还在:烧黑的木梁横在地上,断刀插在泥里,墙角血迹被人踩出几道鞋印。
裴昭起身:“我去看看地窖那边有没有异动。”
“别一个人去。”陈砚舟叫住她,“带上两个人。”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秦五留下收拾战场。他弯腰捡起一块碎布,是刺客留下的衣角,深灰色,质地厚实,像是衙门差役常穿的那种料子。
“这布……”他眯眼看了看,“不是市面上卖的。”
陈砚舟接过来看了看:“工部库房特供,每年冬发放一次,登记造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