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跳了一下,映在图纸上那四个字——“御史新程”,墨迹已经干了。陈砚舟没动,手指轻轻压着纸角,像是怕风把什么吹走。
赵景行坐回椅子,腿一翘,手搭在桌边:“刚才说的那些信,真能挖出东西?寒门喊冤的多了,哪个不是石沉大海。”
周慎没理他,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信袋,拍在桌上。袋子旧得发硬,边角磨出了毛边,一看就是常年贴身带着。
他打开袋子,倒出一堆信封,整整齐齐摊开。
“二十三封。”他说,“每一封我都看过,不是哭穷,不是骂考官,是讲细节。谁替谁答了题,谁的卷子被调包,哪一场三场策论写得好,放榜却没了名。”
赵景行凑过去翻了翻,眉头慢慢皱起来:“这些人……都挺有才?”
“不止有才。”陈砚舟开口,声音不高,但屋里一下静了,“我记得他们。”
他闭上眼,嘴里开始念名字。
“林文昭,桐江府人,会试第三场策论写《屯田利弊》,引前朝旧案七条,驳礼部现策三条。当年主考评语‘锋芒过盛,不予录取’。”
他睁开眼:“可那份卷子,根本不是他写的。”
赵景行愣住:“你连这都知道?”
“因为真正写那篇策论的人,叫徐远之。落榜后投河,家人报了官,案子最后不了了之。”
周慎脸色变了: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换了卷子?”
“不是一次。”陈砚舟拿起一支笔,在纸上写下七个名字,“这七个人,三年内接连落榜。但他们考前在各地书院的模拟试里,全进过前三。文章风格清晰,用典精准,绝非庸才。”
他顿了顿:“更巧的是,他们那一科的阅卷组,都有一个人在——礼部郎中孙维安。”
赵景行猛地抬头:“郑明远的心腹!”
屋子里一下子沉下来。
周慎盯着那七个名字,手指一根根点过去:“如果真是换卷,那就是系统性舞弊。不是个别贪财,是成套的流程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赵景行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先找人,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不能直接问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这些人现在有的当了私塾先生,有的回乡种地,还有的……听说疯了。我们一上门,消息立马传到礼部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查档案。”陈砚舟提笔,在纸上画了一条线,“礼部存档的试卷副本,按规定要保留十年。我们可以以御史台名义调阅,理由是‘核查近年科举公平性’。”
赵景行笑了:“你现在是御史,你说查就查,谁敢拦?”
“拦不拦另说。”陈砚舟笔尖一顿,“关键是,他们会不会已经动手脚了?”
周慎冷笑:“肯定改过了。要是原样留着,岂不是自己打脸?”
“所以不能只看内容。”陈砚舟把笔放下,“看纸张,看墨色,看装订方式。真正的原卷和副本,不可能完全一样。只要我们找到一处不符,就能撬开这个口子。”
赵景行越听越兴奋:“要不这样,我明天就去桐江,找林文昭。他还在教书,应该还记得当年的事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砚舟立刻拦下,“你现在去,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在查他。先调档案,比对证据,等我们手里有实锤,再接触人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调?”周慎问,“礼部不会乖乖交出来。”
“不需要他们乖乖交。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御史台有权抽查任何官署文书。我可以签令,让下面的人去办,不用我亲自出面。”
赵景行咧嘴:“高啊。明面不动声色,暗地里把底裤都翻出来。”
周慎却没笑。他抽出一封信,递给陈砚舟:“这封是我去年收到的。写信的人叫李承言,就是名单里的第三个。他爹是个老秀才,临死前告诉他:‘你没考不上,是被人顶了。’”
陈砚舟接过信,快速扫了一遍。
信里说,李承言放榜那天去了贡院门口,亲眼看见一个差役把一份卷子塞给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。那人姓崔,父亲是地方小官,但叔伯在京城做事。
“崔?”赵景行眼睛一亮,“跟崔党有关?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陈砚舟把信放下,“但这条线值得追。李承言现在在庐州一个书院当助教,离得近,容易接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