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亮，陈砚舟就出了门。
他没带随从，也没坐轿子，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衫，手里拎着一卷旧书，像是个寻常赶考的学子。街面还湿着，昨夜下了点小雨，石板路泛着暗光。他拐进一条窄巷，脚步不急不缓，走到尽头一座低矮的院门前，抬手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条缝，露出半张憔悴的脸。
“林先生。”陈砚舟低声说，“我是赵景行的朋友，前日托人捎信来的。”
那人眼神闪了一下，迟疑片刻，才把门拉开。
屋里陈设简陋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墙角堆着几摞学生作业。林文昭坐下来，手一直放在桌下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你说想问我当年那篇《屯田利弊》？”他声音沙哑，“都过去这么多年了，提它做什么？”
陈砚舟没答话，而是翻开手中的《诗经》，翻到一页夹着纸签的地方，轻声念了一句：“引水之道，不在渠深，而在势顺。若强凿高山，虽功成亦必溃。”
林文昭猛地抬头。
这句话，是他当年策论里的原句。
陈砚舟继续念下去，一字不差，连停顿都和原文一致。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林文昭的手从桌下抽出来，抖得厉害。“你……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？那篇文章，连我自己都烧了。”
“因为它不该被埋。”陈砚舟合上书，“那天交卷后，发生了什么？”
林文昭闭上眼，喉咙动了动。“有个差役，穿礼部蓝袍，袖口绣金线。他当着我的面，把我那份卷子抽走，换了一本字迹歪斜的进去。我还想争辩，旁边立刻上来两个人架住我，说‘别找麻烦，明年再来’。”
“你认得那差役吗？”
“不认识。但我看见他往誊录房去了。后来我去查成绩，登记簿上写着‘笔迹不符，作废处理’。可我的卷子，根本没进誊录环节。”
陈砚舟记下这些话，又问了另外两人的情况。一个在城西教蒙童，半夜总惊醒喊“我没抄”；另一个回乡务农，三年前疯了，逢人就说“我的文章比状元好”。
他离开时，天已大亮。
回到府中，他把证词整理成册，用油纸包好，揣进怀里。下午便直奔礼部。
礼部官员甲姓王，名叫王仲安，是孙维安的心腹。此人四十出头，面白无须，见陈砚舟进来，脸上挤出笑：“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？可是为哪份文书跑腿？”
“不是跑腿。”陈砚舟把油纸包放在桌上，“是来查一件事。”
王仲安笑容淡了些：“哦？什么事非得劳动御史台的大驾？”
“三年前会试，桐江府考生林文昭，考场编号乙七，交卷时间辰时二刻。他的原卷，去哪儿了？”
“这……”王仲安翻了翻手边的册子，“按规定，副本留存，正卷归档。你要看，我们可以调出来。”
“我已经看过了。”陈砚舟打开油纸包，抽出一份供词，“林文昭亲口所说，他亲眼见礼部差役调换试卷。差役袖口有金线标记，正是你们誊录房的制式。”
王仲安脸色微变：“荒唐！一个落榜之人，胡言乱语你也信？再说了，哪有自己承认舞弊的道理？我们礼部做事，向来公正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陈砚舟从袖中取出两张纸，“这是当年林文昭在书院模拟试的文章副本，墨色浓淡、笔锋走势都能对上。而礼部存档的‘原卷’——纸张批次是去年的废料重裱，墨迹浮在表面，一看就是临时抄的。”
他把两张纸并排铺开，指着一处转折处的笔画：“同一个字，同一个位置，一个入笔沉稳，一个虚浮无力。你告诉我，这是一个人写的？”
王仲安额头冒汗：“或许……是誊录时出了差错。”
“差错？”陈砚舟冷笑，“三省七个落榜生，七份卷子都有同样问题——纸不对，墨不对，连装订线的针脚都不一样。你说是差错，那得有多少人一起犯错？”
王仲安站起身，语气硬了几分：“陈大人，你刚上任御史，有些事不必查得太深。科举乃国家大典，牵一发动全身。你这样闹，不怕寒了士子的心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