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砚舟就到了宫门口。他站在文官队列里，手按在袖中那块铜片上，指尖能摸到“047”三个字的刻痕。昨夜风大，吹得灯影乱晃，他一直没睡踏实，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账目、编号、人名。他知道今天崔玿不会善罢甘休。
果然，早朝刚起，礼乐声还没落定，崔玿便越众而出。
“臣有本奏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冷意，“近来御史台接连查案，本是职责所在。可陈大人提出的新规——糊名弥封双校、考卷统一编号、落榜卷公示三日……条条苛细，形同枷锁。如此行事，岂不让天下学子提笔即惧？科举为国取士，不是审贼！”
这话一出，殿内不少人悄悄抬头。几个穿紫袍的老臣交换了眼神，有人微微点头。
陈砚舟没动。他只是抬眼看了崔玿一眼，然后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下官也有话说。”
他声音平，没有怒气，但整个大殿一下安静了。
“崔尚书说新规像审贼？”陈砚舟看着他，“那我想问一句——如果真有贼混进了考场呢？是不是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让他堂而皇之地穿上官袍，去地方上当父母官？”
没人接话。
“永昌三年，江南三府主考卖名额十七人。”陈砚舟继续说，“其中十个连‘四书’都背不全，殿试抄题都能抄错。可他们还是中了进士。五年后，这十人所在的州县，六个闹民变，两个饿死百姓上千，还有一个勾结盐枭，私开官仓。这些事，户部有档，刑部有案，兵部当年还派过人去平乱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那时候没人说‘别太严’，等出了事才说‘没想到’。现在我们提前防着，反倒成了扰学？”
崔玿脸色变了：“你这是危言耸听！那都是个别案例，怎能拿来否定整个士林风气？”
“个别？”陈砚舟冷笑，“贞元年间河北科场案，主考收银三千两，换掉前三十名试卷，事后只贬官两级，如今还在老家养老。景和朝岭南冒籍案，五十八个富商子弟顶替寒门入仕，最后查无实据，不了了之。这些都不是个例，是一套规矩在护着舞弊的人。”
他说完，转头看向殿中几位年轻官员：“你们谁家有兄弟读书的？有没有人明明文章好，却一次又一次落榜？有没有人亲眼见过考官子弟前年落第，第二年突然高中？”
话音刚落，一个穿绿袍的小官站了出来：“下官赵承业！我堂兄赵承志，连续三届乡试第一，会试却年年落榜。去年他病重，临死前把笔折了，说‘不是我不够努力，是这路根本没留给咱们这种人’。”
又一人起身：“下官李维安。我家乡有个教书先生，儿子中举后被人举报冒籍。查下来发现，真正中举的是另一个穷学生，名字被换了。可到现在，那学生一家还在牢里，没人管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开口。有的说亲戚被压榜，有的说朋友因拒贿遭报复。寒门出身的官员一个个站出来，声音从低到高，从散乱到整齐。
崔玿站在原地，脸一阵青一阵白。他身后几个士族背景的大臣想说话，张了张嘴，发现周围气氛不对，又闭上了。
“你们这是煽动！”他终于吼了一句，“一群不得志的酸儒，在这儿哭穷叫屈！科举自有祖制，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！”
陈砚舟没发火。他只是轻轻摇头：“崔尚书，我不是来吵架的。我是来做事的。你说祖制，那我问你——大周开国时，太祖皇帝定下科举，为的是什么？是为了让有才者出头，不是为了给权贵留后门。”
他声音沉下来：“我知道你们怕什么。你们怕一旦真的公平了，你们的儿子、侄子、门生，再也不能靠关系进场。你们怕以后做官的，不再是你们挑的人，而是真正凭本事上来的人。”
他扫视全场：“可国家要的是能办事的人，不是听话的傀儡。若连一场考试都守不住干净，将来怎么指望这些人治理一方？怎么指望他们在灾年开仓，在战时带兵，在贪官横行时敢站出来说一句‘不行’？”
大殿里静了几息。
然后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缓缓起身。他是工部侍郎孙元化，一向中立少言。
“老夫以为……陈大人所言，有理。”他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，“科举确需清明。若真能杜绝舞弊，些许繁琐，也算不得什么。”
接着，兵部一位参议也点头：“边关将士拼死守土，若内地选官却靠银子和门路，寒了的不只是书生的心，是全天下的理。”
崔玿猛地回头看他：“王大人，你也是世家出身，何必帮着外人说话？”
“我不是帮谁。”那人平静道，“我是怕将来有一天，我的孙子考不上，不是因为学问差，而是因为别人家有权有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