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的铃声还在宫道上飘着,陈砚舟刚走出几步,内侍就追了上来。
“陈大人留步,陛下召您回殿议事。”
他停下脚,没问为什么。袖子里那块铜片还贴着手心,047三个字刻得深,他能感觉到。刚才在殿上把落榜卷的事掀出来,崔玿脸都绿了,可皇帝最后只说了句“共议”,等于两边都没站。他知道这事没完,但没想到转头就有新动静。
他转身往回走,青衫下摆沾了点晨露,湿了一角。
大殿门还没关严,风从缝隙里钻出来,吹得檐角铜铃轻响。他跨过门槛,看见皇帝坐在上面,手里捏着一份折子,眉头没松开。太子站在侧下方,垂着眼,手指搭在腰带上,像是在等人说话。
几个大臣已经到了,礼部尚书低着头,户部侍郎站在角落,脸色不太好看。
皇帝见他进来,抬了下手:“你来得正好。刚才递上来一份急报,是顺天府尹送的——皇庄近三个月强占民田三百二十七顷,拆屋四十六座,百姓拦车告状反被押走。这事,你们怎么看?”
话音一落,殿里静了两息。
户部侍郎先开口:“陛下,皇庄归内务府管,历年都有划拨……这次可能是地方执行出了偏差。”
“偏差?”皇帝声音不高,“三百多顷地,够五千户种一年。拆房子也算偏差?”
没人接话。
礼部尚书咳嗽一声:“依祖制,皇庄占地由钦天监测算,户部备案。若真有越界,该查账册地契,不能听一面之词。”
“账册?”皇帝冷笑,“去年查江南屯田,账册清清楚楚,实际少了一万三千亩。你告诉我,这次的账册能信?”
陈砚舟站在原地,听着这些话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皇庄是皇家产业,表面是皇帝的私产,实际上早被宗室、太监、外戚瓜分成片。每一处庄子背后都连着人,动它就是动利益链。可偏偏这时候提出来,时机太巧了。
他刚在科举案上压了崔玿一头,士族那边正憋着火。现在跳出来查皇庄,看似为民请命,实则等于同时捅了士族和宗室的篓子。
但也是机会。
科举舞弊查的是人,皇庄侵占查的是地。地是根,钱从地出,官靠钱养。只要挖下去,一定能牵出那些藏在幕后的手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臣愿亲自去查。”
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皇帝挑眉:“你说什么?”
“臣请旨彻查皇庄田亩。”陈砚舟声音不急不缓,“从顺天府开始,调取近五年地籍、税档、工部测绘图,比对实际边界。若有侵占,按律归还百姓;若有造假,追究经办官员。”
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户部侍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礼部尚书低头盯着鞋尖,像没听见。
太子缓缓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没什么表情,可陈砚舟感觉到了,就像冬天井口冒出的冷气,贴着皮肤往上爬。
皇帝没立刻答应,反而问:“你知道查这个,会得罪多少人吗?”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内务府、宗人府、地方衙门,还有那些挂名不管事、实际收租分红的勋贵。但正因为难,才得有人查。”
“要是查到一半,证据没了呢?”
“那就边查边抄录副本,三份分存御史台、户部、大理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