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油灯晃了一下。
陈砚舟没动,右手还攥着那块铜牌。边缘硌得掌心发疼,但他没松手。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昨夜的事——刺客的刀法、火堆的方向、药铺门口那块布帘上的花。
他把铜牌放在桌上,拿出纸笔,开始写。
一行行名字列下来:东宫执役、内务府账房刘荣、皇庄管事、官营药铺……中间画上连线,又划掉。线索是有了,可都是断的。一块铜牌掀不动墙,一张布帘也定不了罪。
他还缺人证。
正想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。接着是秦五的声音:“站住,报姓名。”
“我是周慎。”门外的人答得干脆,“带了几个学生,有急事见陈兄。”
陈砚舟抬头看了眼天色,刚蒙亮。他起身开门。
周慎站在最前头,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人,穿的都是旧衣,有的袖口磨了边,有的鞋底开了裂。但他们站得直,眼神也没躲。
“这么早?”陈砚舟让开身。
“怕晚了就走不成了。”周慎走进来,回头对身后人说,“都进去,别堵门。”
众人鱼贯而入,没人说话,动作却整齐。陈砚舟扫了一圈,心里已有数——这些人不是临时凑来的,是早准备好了。
他在桌边坐下,指了指凳子:“说吧,什么事?”
周慎没坐,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我们整理的名单,三百二十七户,全是被皇庄夺地的百姓。每一家,我们都走访过。”
他侧身一让,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上前一步:“我叫林通,父亲原是顺天府东郊佃农。去年春,皇庄说要扩建,逼我们签退地书。我家不肯,夜里来了人,砸了门,打断了我爹的手。”
他说完,卷起袖子,露出手臂一道陈年疤痕。
另一个穿灰袍的女子开口:“我叫苏芸,母亲被叫去庄里做活,三天后回来,人疯了。他们说她偷东西,其实是被……”她咬了下唇,“地契也被收走了。”
一人接一人站出来。
有人拿出残破的地契,有人展示家中老父的病状,还有一个少年,捧着个木匣,里面是一撮头发和半块玉佩。“这是我哥哥的。他去告状,半路失踪。三个月后,在河滩发现这东西。”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。
陈砚舟没打断,低头一页页记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像雨打瓦片。
记到第三十六户时,他抬头问:“你们怎么知道我这儿?”
周慎冷笑:“你查皇庄,谁不知道?裴家姑娘昨夜护你回城的事,今早就传开了。我们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“这不是小事。”陈砚舟盯着他,“你们现在站出来,等于把命放桌上。一旦消息漏出去,士族不会放过你们。”
“我们不怕。”周慎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我祖父死在流放路上,我爹饿死在破庙。寒门三代,就剩我一个读书人。我不为他们说话,谁说?”
他身后那些人,没人退。
陈砚舟沉默片刻,起身走到柜子前,拿出三只小木盒。
“第一个,放城南赵家祠堂,钥匙在守祠老张手里。”他把一只盒子交给林通。
“第二个,送去兵部裴尚书旧部李参军府上,暗号是‘秋狝未归’。”
“第三个,藏在我娘坟前那棵槐树底下,挖三尺,有个铁罐。”
他把盒子分给三人:“每人一份副本,分开存。谁也不许全拿,谁也不许独留原件。”
林通皱眉:“万一……他们找到呢?”
“那就烧。”陈砚舟说,“火一起,立刻毁证,人马上走。记住,你们不是来求青史留名的,是来活命的。”
周慎点头:“我们懂。”
陈砚舟翻开自己那份册子,用红笔圈出几个名字。“这几个地方,地契编号和内务府登记不符。还有这三个村子,租税比邻村高出两倍,但账上写着‘减免优抚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