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把那包药材碎末摊在桌上，指尖沾了点粉末捻了捻。
“这味药，三钱就值一两银。”他抬头看赵景行，“皇庄账上写的是‘平价常供’，每月采买二十斤，实付不过三百文。”
赵景行一拍桌子：“这不是造假，是明抢！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账册已经摆在面前，厚厚三本，边角磨损，纸页发黄，显然是从内务府偷偷抄出来的副档。可字迹潦草，条目混乱，有的地方用暗语代称，有的干脆空着。
“周慎他们带回来的证词我都看了。”赵景行坐下，搓了把脸，“七十六户人家被强征地，三十七户签了退地书，可补偿银只拿到一成。账上倒是记了‘安抚银发放’，数目对得上，可钱去了哪儿？”
陈砚舟没答，只抽出一页纸推过去。上面是他昨夜整理的对比表：正账记载粮食入库十二万石，牲畜登记五千头，可按皇庄实际仓容和牧场规模测算，最多只能存粮八万石，养畜两千五百头。
“虚报四成。”赵景行咬牙，“这些人胆子真大。”
“不是胆大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是知道没人查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秦五掀帘进来，身后跟着个老者，灰袍布鞋，背微驼，手里拎着个旧木箱。
“吴先生到了。”秦五说。
陈砚舟立刻起身迎上去：“老先生肯来，真是帮了大忙。”
老账房摆摆手，不吭声，径直走到桌前，打开木箱，取出几支算筹、一本薄册、一方墨砚。他先不看账，而是伸手摸了摸那三本册子的纸面，又翻了几页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是‘花账’。”他冷笑，“还玩得挺花。”
赵景行急问：“啥意思？”
“表面一套，里头一套。”吴账房指着其中一页，“你看这笔‘修缮银’，拨给永昌记营造坊，八万两。可永昌记注册东主是个种地的老农，连字都不识，哪来的本事接这么大活？”
陈砚舟眼神一动：“幕后有人。”
“当然。”吴账房哼了一声，“这种事我见多了。钱从官库出，进商号，再转一圈，最后落到官老爷口袋里。中间经手的全是白手套。”
赵景行听得拳头捏紧：“那咱们怎么查？”
“逆着来。”吴账房拿起算筹，“从支出端倒推。谁拿了钱，钱去了哪，经了哪些手。只要有一环露破绽，整条线都能扯出来。”
三人当即分工。陈砚舟负责核对口供与账目日期是否对应，赵景行梳理资金流向，吴账房专攻暗语破译和数字漏洞。
油灯烧了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，吴账房突然一拍大腿：“找到了！”
他指着账册某页：“每月初五，皇庄都会列一笔‘药材转运’，名目是‘贡品护运损耗补贴’，金额三千两，目的地写着‘北境戍所’。”
陈砚舟立刻想起裴昭之前提过的事：“兵部没收到过这批药。”
“不止。”吴账房冷笑，“雪参膏是军用管制药材，民间不得流通。可这账上，一年走掉了三千六百斤。真要送到边关，够十万大军用三年。”
赵景行脸色变了：“他们在走私。”
陈砚舟盯着那行字，缓缓点头：“拿朝廷的钱，卖朝廷的药，赚双份。”
线索开始串起来。
虚报产量——多领补贴；强征民田——伪造发放记录吞差额；修缮工程——空壳商号洗钱；军需药材——暗中贩卖牟利。每一笔都藏着血，每一条线都连着权。
第三天夜里，吴账房终于画出一张图。纸上几条红线交错，一头连着皇庄管事，一头牵出内务府右账房刘荣，再绕到礼部郎中周崇义，其婿正是永昌记名义东主。另一条线从药铺掌柜延伸，经两名未署名的高阶官员，最终指向一个空白方框。
“这里。”吴账房点了点那个空格，“还有人没露脸。但伞在上面，雨才下不到底下人头上。”
赵景行看着图，声音发颤：“这已经不是贪了，是结党。”
陈砚舟沉默许久，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七个大字：皇庄财务七宗罪。
旁边列出明细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