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云还没散，屋里那盏灯也还亮着。
陈砚舟没睡。他把三份材料重新理了一遍，每一页都按顺序码好，连页角折了的地方都抚平。铁匣子打开又合上，最后只拎出一个密封的油纸包，里面是刺客那枚铜牌的拓印，边上还附了一张兵部签押的验物回执——白纸黑字写着：“东宫执役腰牌，编号壬七，属亲卫编制配发，未登记注销。”
天刚蒙蒙亮，他就动身入宫。
早朝未开，御史台例行奏报。他站在队列里一声不吭，直到点到名字才出列。
“臣有要事，请单独面奏。”
皇帝抬眼看了他一下，没多问，只道：“偏殿候着。”
偏殿在东侧，冷清得很。陈砚舟进去后也不乱看，就站在门边等。半个时辰后，内侍来传，说陛下到了。
殿门推开，皇帝穿着常服进来，身后只跟了个老太监。他在主位坐下，端起茶喝了一口，才开口：“什么事非得单独说？”
陈砚舟上前两步，双手呈上三本册子。
“皇庄账目审计总录、资金流向图谱，还有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一份与账目相关的异常人事调动证据。”
皇帝皱眉：“账目不是户部管吗？你越界了。”
“原本是户部该管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可户部查了三年，无果。去年十二月，臣接到七十六户流民联名诉状，称皇庄强征土地、虚报补偿。臣起初以为只是地方弊案，深入后才发现，问题不在下面，在上面。”
皇帝没说话，翻开第一本册子。
一页页翻过去，脸色越来越沉。那些数字、条目、人名，全被梳理得清清楚楚。每一笔钱从哪来、往哪去，谁经手、谁受益，全都画成了线，连成了一张网。
看到第七页时，他停住了。
“修缮银八万两，拨给永昌记？”皇帝抬头，“这商号我听过，前些日子还捐了三千石粮给太仓。”
“东主是个种地的老农。”陈砚舟说，“不识字，也没出过村子。”
皇帝眼神一冷。
接着他又翻到药材那一栏。
“每月三千两，名目是‘贡品护运损耗补贴’？”皇帝念出来，“送去北境戍所？兵部可有备案？”
“没有。”陈砚舟答，“裴尚书亲自查过，边关从未收到这批药材。”
殿内安静了几息。
皇帝把册子放下，盯着他：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陈砚舟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，轻轻放在案上。
“昨夜，臣整理旧档时发现一事。”他说，“三个月前，臣在调查皇庄途中遭刺杀，当场击退三人，其中一人遗落此物。”
他打开油纸，露出一张墨拓。
“这是东宫亲卫专用腰牌的拓片，编号壬七。臣已请兵部核验，确认该编号仍在编制，且无调令出京记录。”
皇帝盯着那张拓片，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你说这事和皇庄有关？”
“财务造假需要掩护。”陈砚舟说，“而杀人灭口，是最狠的掩护。刺客用的是东宫制式刀法，左臂起手有旧伤滞顿，与太子校场演武记录一致。他们敢在官道动手，是因为知道背后有人撑腰。”
皇帝猛地站起身。
“你是说太子插手贪腐？还派人杀你？”
“臣不敢妄断。”陈砚舟低头，“但证据在此。若陛下不信，可召兵部调档，比对腰牌编号；若仍存疑，也可命巡城司追查当日刺客去向。臣所言句句可查，绝无半点虚构。”
皇帝没再说话，转身来回走了几步。
突然停下：“来人！”
老太监赶紧应声。
“传太子，立刻来见朕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太子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