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景行捡起地上的毛笔，递还给陈砚舟。两人站在宫道拐角，风从廊下刮过，吹得衣摆猎猎作响。
“你把太子扳下去了？”赵景行压低声音，“真动了？”
陈砚舟没答，只将毛笔重新插进袖袋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不在。
“他被停参政事，闭门思过。”陈砚舟终于开口，“东宫亲卫收归禁军，皇庄案由我牵头彻查。”
赵景行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你这是踩着刀尖走过来的。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钟鼓齐鸣——早朝开始。
他们并肩走进大殿，站定位置。陈砚舟刚抬眼，就看见崔玿站在对面文官前列，手里那柄玉扇轻轻摇着，嘴角挂着笑，可眼神冷得像冰。
鼓声落定，皇帝升座。
一名礼部老臣突然出列，颤巍巍跪下：“陛下，臣有本奏！监察御史陈砚舟，查案逾矩，手段酷烈，逼供致仕官员三人，牵连无辜十余人，如此行事，恐寒天下士人心！”
话音一落，又一人接上：“陈御史以‘为民请命’为名，实则煽动流民，动摇国本！皇庄一事尚未定论，便擅自拘审管事、封锁账册，形同私刑！”
第三个声音立刻跟上：“臣附议！请陛下收回查案之权，另遣大臣主持，以免偏听偏信，酿成冤狱！”
一道接一道，七名官员接连出列，全指着陈砚舟，言辞一个比一个狠。
殿内气氛瞬间绷紧。
赵景行攥紧拳头，低声骂：“这群人鼻子倒是灵，闻着味儿就来了。”
陈砚舟站着没动，目光扫过那些脸。他知道这些人里，有三个的子侄在皇庄挂虚职吃空饷，有两个的田产是用“退地银”换来的良田，还有一个，正是永昌记背后真正的靠山。
他等他们说完。
等最后一个声音落下，大殿陷入短暂寂静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三步，拱手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到殿角，“臣，请回应诸位弹劾。”
皇帝坐在上方，神色莫测，只淡淡点头：“准。”
“第一项，逼供致仕官员三人。”陈砚舟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，“这三人中，户部主事李维，在去年十二月收受皇庄‘节礼’两千两，有银票存根与钱庄画押为证；工部员外郎孙元庆，将其弟安插进营造坊永昌记，持股三成，分红六千两，账房亲笔供状在此；礼部郎中周通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其婿为永昌记明面东主，而本人曾三次干预户部审计进度，每次都在收到密信后。”
他将三份供状呈上，内侍接过转呈御前。
“他们不是被逼供。”陈砚舟说，“他们是被当场抓了现行。若这叫‘酷烈’，那贪墨八万修缮银，算什么？”
殿内没人说话。
崔玿手中的玉扇停了一瞬。
陈砚舟继续：“第二项，煽动流民，动摇国本。”他再取一册，“所谓流民，是三百二十七户被强征土地的百姓。他们有地契残片，有官府签发的退地文书，有伤残医录，还有三十七具死者棺木照片。”他翻开册子，“每一户，我都亲自走访过。他们不是被煽动，是活不下去才敢告状。”
他抬头看向刚才第一个弹劾的老臣：“大人说‘寒士人心’，可曾想过，寒门百姓的心，早就冻透了？”
那人脸色涨红，低头不语。
“第三项，擅权封锁账册。”陈砚舟拿出第三份材料，“皇庄账目混乱，多处伪造。臣请求户部协查，遭拒三次。申请调阅兵部药材记录，被卡半月。若我不‘擅自’行动，证据早被毁干净了。”
他环视群臣：“你们说我越界？可户部三年查不出问题，刑部至今未立案，御史台也沉默如哑。既然没人做事，总得有人挑担子。”
崔玿终于开口：“好一张利嘴！你查案可以，但不该株连无辜！不该让朝廷动荡！”
“动荡？”陈砚舟看向他，“是谁让百姓无家可归？是谁把军用药材卖去黑市？是谁用假账吞掉国家税银？这才叫动荡！”
他猛地转向皇帝：“陛下，臣不否认查案牵动利益。但若因怕‘动荡’就不查贪官，那以后谁还敢言公道？若因怕‘得罪人’就放任蛀虫，大周江山，迟早被啃空！”
大殿一片死寂。
崔玿冷笑：“你倒把自己说得像个清官。可你真干净？你查皇庄，为何偏偏放过江南林家？你收寒门学子效忠，是不是想培植私党？你和裴尚书之女往来密切，是不是靠裙带关系上位？”
句句诛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