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铃响,官员们陆续退下。陈砚舟站在原地没动,袖口那张纸片还被一只脚踩着。
他抬头看了眼那只靴子——青底黑面,纹路规整,是内廷禁卫的制式装束。不是崔苕的人,但也不一定是自己这边的。
那人没说话,只是用脚尖轻轻碾了碾纸角,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。
陈砚舟没慌。他低头整理袖口,动作自然,嘴里却忽然说了句:“昨夜秦五回报,城门加了三道盘查,连运菜的驴车都要翻筐。”
话音落下,那只脚微微一顿。
他知道这话说给谁听的。如果对方是冲着备忘录来的,听到“秦五”和“城门”这两个词,一定会以为他已经布好局,反而不敢轻举妄动。
果然,那人收回脚,转身混入人群,走得不紧不慢。
陈砚舟这才把纸片彻底塞进袖袋深处。指尖触到那行小字时,心里已经明白:消息可能已经漏了。吴账房那边得再确认一次安全,裴昭也不能再拖了。
他抬眼望向御座。
皇帝早就走了,龙椅空着,扶手上还留着刚才敲击的印子——三长两短,是他熟悉的节奏。不是发怒的乱敲,也不是决断时的干脆落点,而是……犹豫。
“暂不收回查案权”,听着像保他,可紧接着就来了个“三方共审”。刑部尚书向来跟崔家走得很近,户部侍郎更是太子老师的学生。这个钦案组,表面是支持,实则是捆住他的手脚。
他站在殿阶下没走,其他官员都快走光了。赵景行先前被礼部叫去议事,暂时脱不开身。四周只剩下几个扫地的杂役和站岗的禁军。
一个老内侍端着铜盆路过,低声道:“陈大人还不回府?陛下今日不会召见了。”
陈砚舟摇头:“我等一会儿。”
老内侍点点头,没多问,脚步轻快地走了。
他知道这些人眼里都有数。今天这场仗,看似他赢了,可皇帝那一句“考虑清楚再定”,才是真正的刀口。
他靠在廊柱边,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朝堂上的每一个眼神。
崔苕最后看他那一眼,不是恨,是算计。那种人从来不怕输一次朝会,他怕的是皇帝彻底倒向寒门势力。只要圣心未定,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而皇帝呢?
这位坐在龙椅上快三十年的天子,最擅长的就是拖、压、分、制。让他主动撕破脸?不可能。他要的是稳。
可问题是,皇庄的事压不住。三百二十七户百姓的地契、伤残名单、退地文书,全在他手里。更别说那八万两修缮银的流向图,直指礼部、兵部、内务府三条线。
这些事一旦爆开,士族集团必然反扑。皇帝现在不表态,就是在等风向。
陈砚舟突然想到一句话:你想推一块石头上山,结果发现整座山都在往下滚。
他苦笑了一下。
这时候,一阵脚步声从东廊传来。
崔苕带着两个随从往内廷方向去了。经过他面前时,脚步没停,也没看他,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:“陈大人真是精力过人,打了胜仗还不肯歇。”
陈砚舟回了一句:“崔尚书也是,败了都不急着回家。”
崔苕脚步微顿,回头笑了笑:“败?我什么时候败了?陛下不是说了,案子要三方共审吗?这才刚开始。”
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陈砚舟盯着他的背影,直到拐进转角。
他知道,这句话才是今晚真正的开场白。
崔苕根本不在乎朝堂上那几个人被揭穿。那些都是小鱼小虾,真正的大网还在底下。他敢这么嚣张,说明已经动手了——要么在皇帝面前递话,要么在幕后串联其他大臣施压。
他摸了摸袖子里的纸片。
现在最危险的不是证据不够,而是时间不够。一旦皇帝顶不住压力,把这个案子按下去,以后谁还敢站出来?
他必须做点什么,让这股风继续吹。
正想着,远处传来一声轻咳。
一个身穿灰袍的老太监慢慢走过来,手里捧着个黄绸包裹的小匣子。
“陈大人。”老太监声音沙哑,“这是陛下让您带回去看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