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带着赵景行出了城。
马车颠簸在土路上,秦五骑在前头探路,时不时回头打个手势。陈砚舟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远处的皇庄大门,那两扇黑漆木门紧闭着,门口守门的家丁比上次多了两个,站得笔直。
“看来他们知道我们要来。”赵景行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一份名单,“昨天圣旨一下,消息肯定传得比风还快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绕弯子了。”陈砚
舟把帘子放下,“账册他们早准备好了,真东西不会摆在桌上。咱们这次不看纸,直接找人。”
马车停在庄外一片空地,一行人下了车。几个随行文书和差役跟在后面,陈砚舟没往主院走,反而转身朝田埂边的几排低矮屋子走去。
那是佃户住的地方。
泥墙草顶,有些屋顶还塌了一角,晾衣绳上挂着补丁摞补丁的裤子。一个小孩蹲在门口剥豆子,看见一群人穿官服走过来,手一抖,碗都打翻了,撒了一地。
屋里立刻传来拉扯声,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赵景行皱眉,“这哪是住人,跟关牲口差不多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,走到一家门前,抬手敲了三下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,声音重了些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眼睛躲闪着不敢对视。
“官爷……我们什么都不知道,您走吧。”
“我不是来问你知不知道。”陈砚舟把外袍脱下来交给身后的人,“我是来听你说实话的。说不说由你,但我说一句——现在敢开口的人,朝廷保他平安。”
老汉愣住,嘴唇动了动。
赵景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当场念起来:“奉天子诏,御史陈砚舟查办皇庄侵田虐民一案,凡如实陈情者,不得报复,违者以欺君论处。钦此。”
念完,他把纸递给老汉,“这是圣旨原文,你不认字,可以找人看。我们今天不进主院,不调账本,就想听听你们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。”
老汉的手抖了一下。
旁边一间屋门“吱呀”开了,走出个中年妇人,怀里抱着一叠发黄的纸。
她跪在地上,声音不大但很稳:“我男人三年前被管事活活打死,就因为交不出三石米。他们说地是他租的,欠租就得罚。可那块地,是我爹种了三十年的,地契还在。”
她说着把那叠纸举过头顶。
陈砚舟上前一步,接过地契,翻开一看,边角烧焦了,印章模糊,但能看出确实是老户名。
“这地后来归谁了?”
“归了管事的小舅子。”女人抬头看他,“官爷,您要是不问,没人敢提。可您既然来了,我想让我儿子以后还能有地种。”
人群开始聚拢。
一开始只有三四个人,后来七八个,再后来十几二十个,都站在土坡下,有的拄着拐,有的抱着孩子,没人说话,但眼神都盯着陈砚舟。
一个老头颤巍巍走出来,右腿短一截,走路一瘸一拐。
“我叫李大根,二十年前在这庄上种五十亩地,每年缴三十斗粮,剩的够吃。可五年前,管事说皇庄要扩,我的地划进去一半,租子反倒涨到六十斗。春粮还没收,他们就把种子全扣了,说我欠预税。”
他说着撩起裤腿,小腿上一道深疤盘着,“那天我不肯签押,他们拿棍子打我,说‘你死在这也是白死’。”
赵景行听得拳头攥紧,低声问:“这些事,有人上报吗?”
“报过。”李大根冷笑,“我去县衙递状子,差役把我轰出来,说皇庄的事轮不到小民插嘴。第二天天没亮,我家房子被人放火烧了。”
人群里响起抽泣声。
有个年轻人冲出来,满脸通红:“我妹妹才十四,被管事抓去当粗使丫头,结果半个月后送回来,人傻了!他们说她是自己摔的,可我娘看见她手腕上有绳勒的印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