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转头对文书说:“记下来,姓名、住址、所诉之事,每一条都要写清楚。让他们按手印,我亲自签字作证。”
文书立刻铺开纸笔,逐个登记。
有人哭着往前挤,有人拉着孩子一起跪下。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,说孩子爹去年逃荒去了边地,至今没音信,家里只剩半袋糙米,不够吃一个月。
“他们说今年还要加‘新亩捐’,我没地,凭什么交?”老太太声音嘶哑,“可昨晚管事派人来说,不交钱,就把房拆了。”
赵景行听得眼眶发红,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塞给旁边一家孤儿寡母。
陈砚舟看见了,没拦,只低声说:“记得,我们查的是制度之恶,救的是具体之人。”
太阳升到头顶,登记的口供已经堆了厚厚一摞。
三十七份,每一份都按了手印,有人用血按的。
陈砚舟把最后一份收好,放进贴身的布包里。
他站在土坡上,看着眼前这群人,声音不高但清楚:“你们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会带回宫里。名字、地契、伤痕、孩子的脸——我都记着。如果有一天这事不了了之,第一个对不起的不是朝廷,是我自己。”
底下一片静默。
然后,有人小声说:“我们不怕死,就怕没人听。”
陈砚舟点头,“现在有人听了。”
他转身准备离开,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。
是个年轻后生,追上来几步:“大人!我们能不能跟您一起去作证?光靠纸,他们说是假的怎么办?”
陈砚舟停下脚步。
“你们的心意我懂。”他回身看着那一张张黝黑疲惫的脸,“但你们留下,才是最大的证人。只要人还在,地还在,冤屈就不会消失。我会把你们的名字写进奏章,一个不少。”
后生咬着嘴唇,最终退了回去。
一行人上了马车。
车轮刚动,路边冲出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怀里抱着个破陶罐,硬塞进陈砚舟手里。
“这是我爹留下的盐。”她仰着头,“他说,吃了这口咸,人才有力气哭。”
陈砚舟接过罐子,轻轻放在座位旁。
马车驶出一段路,他掀开帘子回头看。
那些人还站在原地,没有散开,像一群不肯倒下的桩子。
赵景行坐在对面,搓了搓脸,“这些事要是早两年爆出来,得有多少人掉脑袋。”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陈砚舟摸了摸怀里的布包,“只是这次,刀在我们手里。”
秦五骑马靠近窗口:“老爷,前面岔路,走官道还是抄林子?林子近一程,但不好走。”
“走林子。”陈砚舟放下帘子,“他们肯定在官道上安排了人等着拖时间。”
车轮碾进野草丛生的小路,颠得更厉害了。
赵景行扶着车壁,忽然想起什么:“你说,崔苕会不会已经在宫里等着发难了?”
“他会。”陈砚舟靠着车厢,闭了会儿眼,“但他不知道我们现在手里有什么。”
外面风吹树叶哗哗响。
陈砚舟睁开眼,伸手摸了摸那个破陶罐的盖子。
盖子松了,一粒盐掉了出来,落在他的指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