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,看着崔苕:“你说这是我的笔迹,那请你当众写一个‘舟’字,让大家看看是不是一样。”
崔苕站在原地,手攥着信纸,指节发白。
没人说话。
过了几息,一名御史突然出列:“臣附议!若一封漏洞百出的信就能定人通敌之罪,那明日谁还敢直言查案?”
紧接着,另一个声音响起:“周慎当年血书明志,只为一个‘理’字。如今有人拿假信污蔑忠良,岂非践踏斯文?”
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七八个年轻官员接连站出来。
崔苕额头冒汗,强辩道:“就算纸墨有误,也可能是敌国故意为之,混淆视听!”
“那你解释一下传递路径。”陈砚舟平静开口,“据兵部驿传记录,事发当日,京城九门未见任何快马出入。这封‘密信’是怎么从北狄送到你手里的?是你梦里接的?”
崔苕哑口无言。
陈砚舟转向皇帝:“陛下,臣查皇庄,为民请命。有人坐不住了,便伪造书信,妄图以‘通敌’之名灭我口。今日若放任如此手段横行,明日人人自危,再无人敢触士族利益。”
他顿了顿:“臣不要求严惩崔大人,只请陛下下旨——今后凡弹劾官员,必须具实据、经三司核验,不得凭空指摘。否则,法度何存?公义何在?”
大殿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皇帝盯着崔苕许久,终于开口:“拟旨。自即日起,奏劾官员,须附证据原件,由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联合查验属实,方可立案。违者,以诬告论处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群臣齐声应道。
崔苕站在原地,玉扇滑落在地,发出一声轻响。
没人帮他捡。
赵景行站在左列,嘴角扬了扬,悄悄给陈砚舟递了个眼神。
陈砚舟没看他,目光扫过殿内诸臣的脸。
有人避开视线,有人微微点头,还有几个人,正低声交谈,神情复杂。
他知道,这一局赢了。
但真正的较量,才刚开始。
皇帝起身准备退朝,内侍刚要喊“散”,陈砚舟忽然又开口。
“陛下。”
所有人停下动作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布包,放在身前案台上。
“这是皇庄三十七户佃农的手印供词,还有地契、伤痕记录、孩童口供。臣今日带来,不是为了邀功,而是想告诉诸位——有些人以为毁掉一封信就能掩盖真相,但他们忘了,真正压不下去的,是百姓的手印。”
他说完,打开布包,抽出第一份供状。
纸上鲜红的手印,在殿中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赵景行看着那份按满血印的纸,喉结动了动。
一名老臣颤巍巍上前,接过供状看了一眼,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陈砚舟抬头,直视殿角的崔苕:“你要斗,我奉陪。但别拿国家大事当棋子。因为你赌的,不只是我的命——是千千万万人活下来的路。”
崔苕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话。
内侍高声喊:“退——”
陈砚舟把最后一份供状摊开,推到台前。
纸上是个孩子的画:一间草屋,一根扁担,还有一个大人牵着小孩的手。
画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“我想有饭吃,不想吃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