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脸色变了。
崔苕眯起眼:“你别忘了,你现在坐在这儿,是因为我们愿意谈。要是不想谈呢?有的是办法让你查不下去。”
“比如再伪造一封通敌信?”陈砚舟笑了,“上次你们选的纸不对,墨也不对,连我写‘舟’字的习惯都没摸清。再来一次,还是这种水准,我不介意再当众打脸。”
一句话堵得满屋人哑火。
半晌,一个白须老臣开口:“年轻人,你太急了。我们不是不改,只是要一步步来。一口气吞下一头牛,会噎死的。”
“可老百姓等不了那么久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你们说‘缓缓’,他们说的是‘活不下去’。三十七户佃农的手印还在御前摆着,其中一个孩子画了幅画——草屋,扁担,还有句话:我想有饭吃,不想吃土。”
他说完,环视一圈:“今天你们让一步,明天他们也会要求再让一步。与其等火烧到家门口,不如现在就把柴搬走。”
没人接话。
崔苕终于放下扇子:“你要怎样才肯罢手?”
“我不是来谈判的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“我是来听你们说什么的。至于接下来怎么做……那是朝廷的法度说了算,不是你们说了算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那个白须老臣忽然低声道:“有些人想拖,有些人想打……我们只想稳。”
陈砚舟脚步没停:“可百姓要的是公道,不是‘稳’。”
回程路上,天完全黑了。
马车晃得厉害,秦五坐在车辕上,回头问:“真让他们糊名誊录?”
“让他们。”陈砚舟靠在车厢里,“不但要让他们推,还得帮他们推。”
“啊?”
“这事迟早要落地,现在他们主动提,正好借力。你回去准备一份《糊名誊录实施细则》,明早就递进礼部。写细一点,怎么收卷、怎么誊抄、谁监工、出了错怎么追责——一条条列清楚。”
秦五愣了下:“他们不会同意这么细的规矩吧?”
“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。”陈砚舟眼神冷下来,“只要皇帝点了头,这就是新政。他们让一步,我们就进一步。今天能改科举,明天就能动税制。”
他掀开车帘看了眼夜空。
远处宫墙轮廓清晰,灯火未熄。
“崔苕以为这是缓兵之计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他不知道,我从来不怕他们拖。我怕的是他们不动——一动,就有破绽。”
秦五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您觉得……他们内部真的是一条心吗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陈砚舟收回目光,“刚才那个老头说‘有些人想拖,有些人想打’,这不是随便说的。他们自己都吵起来了。”
他把袖子里那张请柬拿出来,撕成两半,扔出窗外。
纸片飘进夜风里,转眼不见。
“下一步,盯着礼部那几个侍郎。谁支持新规,谁反对,记下来。咱们不光要改制度,还得换人。”
马车拐过街角,轮子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,猛地一震。
陈砚舟伸手扶住车壁,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子,封面写着《春闱旧案辑要》。
他翻开第一页,用朱笔在一个人名上画了个圈。
笔尖落下时,墨迹晕开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