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秦五就把一份厚厚的册子送到了礼部衙门前。陈砚舟站在台阶下,接过那本《糊名誊录实施细则》,翻了两页,纸张边角还沾着墨迹,显然是连夜赶出来的。
他没多话,提步就往里走。
礼部大堂里已经聚了七八个官员,都是昨夜被临时通知来议事的。尚书大人坐在主位,脸色不太好看。旁边几位侍郎低头喝茶,谁也不先开口。
陈砚舟把册子往案上一放,声音不高:“昨儿清言阁那边说好了的事,今天我来办。”
尚书抬眼:“陈大人,这事牵扯太大。春闱眼看就要开考,这时候改流程,万一出岔子,谁担得起?”
“要是不改,年年都出岔子。”陈砚舟站着没动,“去年江南乡试,三成考生答卷被人调过号牌。周慎死前写的那份名单,现在还在御史台压着。你们想等下一个寒门学子绝食而亡,再来谈规矩?”
堂内一下子静了。
一个穿绿袍的郎中冷笑:“说得好像你多清白。你在殿上拆穿崔尚书公子,是不是也为了自己上位?现在推这新规,谁知道是不是另立山头?”
陈砚舟转头看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人一愣:“李承业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陈砚舟从袖中抽出一张名单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,“礼部负责春闱的十七个主事,三个誊录官,五个收卷吏——这些人里,有六个是你亲叔父当年提拔的。如果这次再出舞弊案,查到他们头上,你说是连坐呢,还是装不知道?”
李承业脸色变了。
尚书赶紧打圆场:“陈大人何必咄咄逼人。我们不是不配合,只是得走程序。总不能你说立规就立规吧?”
“程序我带来了。”陈砚舟拍了拍桌上的册子,“每一步怎么操作,谁负责哪一环,出了问题追谁的责,全都写清楚了。你们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,现在提。但我提醒一句——皇帝昨夜批了条子,说‘凡科举改革事宜,陈砚舟可专奏直陈’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人交换了眼神。
尚书端起茶杯吹了口气:“那就……先试行看看。”
“不是试行。”陈砚舟纠正,“是从今天开始,所有入场试卷必须封名、编号、专人誊抄。原卷由御史台封存备查。任何环节漏一步,责任官吏当场免职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已经让秦五带了三名文吏过来,现在就能上岗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当天下午,礼部西侧的誊录房正式启用。十名抄手一字排开,每人面前摆着新制的登记簿和密封箱。陈砚舟亲自盯着第一轮模拟收卷,发现有个小吏在编号时跳了一位。
“为什么空着第三十七号?”
小吏支吾:“按……按往年惯例,南方大户人家的子弟,都会留个好彩头编号……”
“今年没有好彩头。”陈砚舟把笔扔进笔洗,“从现在起,考生只有号码,没有姓氏。谁再搞这套,立刻换人。”
消息传出去没到半天,贡院外就围了一圈学子。
有人把新规抄在纸上贴在墙头,底下挤满了人看。一个穿旧青衫的年轻人念出声:“姓名隐去,唯才取士……这真是朝廷发的话?”
旁边人点头:“千真万确!刚才礼部出来的人说,连考官都看不到名字,全靠文章定高下。”
“那我爹花三百两银子买通房师的事,岂不是打了水漂?”一个锦衣少年嘟囔。
他同窗叹了口气:“你也知道花了三百两?往年多少寒门读书人十年苦读,最后输给你家一顿酒席钱。现在公平了,你还抱怨?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有个瘦弱书生突然往前一站,声音发抖:“我叫徐文昭,三年前参加顺天府试,主考官当面说我策论第一。结果放榜时,我落第了,第一名是个从没听说过的姓崔的公子!”
他掏出一张泛黄的纸:“这是我当年写的稿子,你们看看,是不是比那些只会背范文的人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