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观的人传阅着那篇文章,不少人点头称是。
“要是早有这规矩,我家娘亲就不会活活饿死!”徐文昭红了眼,“她临走前还在问,儿子什么时候能穿上官服……现在,我不求别的,就想堂堂正正考一次!”
他说完跪在地上,对着京城方向磕了个头。
周围安静了几息,紧接着,掌声响了起来。
第二天清晨,礼部门口来了几个身穿深蓝官袍的郎中,手里拿着联名奏疏。领头的是户部调来的赵维安,身后跟着四个南地出身的官员。
他们在值房外拦住陈砚舟:“陈大人,我们联名请奏暂缓新规实施。”
陈砚舟看着他们:“理由?”
“此规虽好,但仓促推行,恐扰科场秩序。”赵维安道,“而且,世家子弟多年积累资源,本就文章精熟。如今一刀切匿名阅卷,实乃削足适履,伤了士林之心。”
“士林之心?”陈砚舟笑了,“那你去城南贫民巷问问,那些卖字为生的穷学生,他们的心算不算士林?你们嘴里的‘秩序’,是不是就是让有钱人稳稳当当拿功名的秩序?”
赵维安脸涨红:“我们并非反对改革,只是主张循序渐进!”
“循序渐进的结果就是永远不动。”陈砚舟把奏疏接过去,随手翻开,“你们联名上书我没意见。但这东西,我会连同实施细则一起呈给陛下。顺便告诉他,春闱只剩四十五天,有人宁愿冒着舞弊风险,也不愿改一个封名的流程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:“对了,昨晚我让人查了你们几位近半个月的出入记录。赵郎中,你三天去了两次崔府西角门,是谈公务吗?”
赵维安猛地抬头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陈砚舟没再多看,径直进了值房。
屋内烛火未熄,墙上挂着一幅春闱考生分布图。他走到桌前,拿起朱笔,在江南籍贯的一栏里划了几道线。
秦五进来低声说:“那几个反对的,最近确实常往几处老宅跑。还有两个,昨晚在醉仙楼见了礼部一个老主事。”
“不奇怪。”陈砚舟继续批阅手头的审核人员名单,“他们怕的不是改规矩,是规矩一改,他们的门路就断了。”
秦五犹豫了一下:“要不要盯紧点?”
“盯。”陈砚舟放下笔,“但别动手。让他们继续活动,越活跃越好。等春闱一开,我要让所有人看到,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考场。”
他指着名单末尾一个名字:“这个人,之前在户部管过粮册,后来调来礼部当誊录副使。查查他经手过的三届乡试试卷,有没有异常集中录取某地学子。”
秦五应了声是,转身要走。
陈砚舟忽然叫住他:“把徐文昭的名字记下来。等审核机构正式运行,让他来当第一批监录员。”
“他?一个落榜生?”
“正因为他是落榜生,才最懂什么叫不公平。”陈砚舟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有些人觉得,改个制度就像换个茶壶盖那么简单。但他们忘了,这壶里烧的水,早就烫死过很多人。”
暮色沉下来,礼部门口的灯笼亮了一盏。
陈砚舟坐在案前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,又一下。
他翻开最新报上来的考生名录,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那个名字的籍贯写着“湖州”,可字迹却明显模仿北方口音用词。
他拿起朱笔,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圈。
笔尖落下时,窗外一阵风撞开了半掩的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