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撞开窗的刹那,陈砚舟没抬头,笔尖稳稳收住。那圈红痕停在“湖州”二字旁,像一滴凝住的血。
他合上名册,吹灭灯,起身时袖口擦过桌角,带起一阵轻响。门外秦五立刻站直了身子。
“不回府?”秦五低声问。
“绕一段。”陈砚舟系紧外袍,“走西巷。”
秦五没多问,提灯笼跟上。裴昭从暗处走出,已换了一身深色骑装,腰间短剑未卸。她看了眼陈砚舟的脸色,什么也没说,只点了点头。
三人穿出礼部偏门,拐进一条窄巷。青石路湿滑,半边墙头爬着枯藤,月光斜切下来,照出三道影子拉得老长。
走到第三个岔口,裴昭脚步微顿。
“东边屋檐,有人。”
陈砚舟没停,也没回头,只把手揣进袖里,指尖轻轻掐了下掌心。他知道裴昭不会看错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脚步加快了些。身后远处,有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贴着墙根传来。
到了巷子尽头,是一片废弃的货栈。陈砚舟忽然转身,往回走了几步,猛地掀开堆在一旁的破席。
黑影一闪,一个人影撞翻木箱,踉跄着往后退。
裴昭箭步上前,短剑出鞘半寸,寒光一闪。那人吓得丢了手里的东西,翻墙就跑,动作利索,一看就是常干这行的。
秦五要去追,陈砚舟抬手拦住。
“让他走。”
裴昭捡起地上的铜牌,递过来。牌子不大,铜绿斑驳,正面刻着一圈细纹,像是缠枝莲,又不像。
“这个图案……”裴昭皱眉。
“崔家旁支用的暗记。”陈砚舟捏在手里,指腹摩挲着纹路,“十年前江南查账,我在一个私库管事身上见过一样的。”
裴昭眼神一冷:“他们还没收手?”
“哪那么容易。”陈砚舟把铜牌收进怀里,“清言阁那场‘和谈’,不过是想让我们松口气。他们巴不得我们觉得赢了,开始庆功,好趁机动手。”
回到府中,书房点起两盏灯。陈砚舟从柜底抽出一叠旧档,翻到中间一页,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——上面拓着一枚同样的铜牌印痕,旁边写着“崔氏耳目,代号夜鸦”。
“这不是新招。”他指着纸条,“这是老网重启。以前散了,现在重新织起来。”
裴昭靠在门边:“要不要报给陛下?”
“不能动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现在打草惊蛇,他们只会藏得更深。等春闱一开,这些人一定会冒出来做事。到时候抓现行,才叫铁证如山。”
“你是想放长线?”
“不是我想,是他们逼我这么走。”陈砚舟盯着窗外,“他们以为缓兵之计能骗过我,其实我早知道,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。”
裴昭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我那边也查了。最近兵部调令有异样,北境三卫的粮单延迟批复,按理不该拖这么久。还有,宫里几个太监频繁出入崔府后门,说是送茶具,可哪有茶具要半夜三更送?”
陈砚舟眉头一跳:“他们在布局,不只是科举的事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他们想从边军下手?”
“不一定真动手,但一定造势。”陈砚舟冷笑,“等新规落地,考生入场封名誊录,他们没法操控结果,就会转头说‘寒门当道,士族受压’,再煽动老臣闹事。如果这时候边关出点乱子,皇帝震怒,朝局一乱,新规就得暂停。”
裴昭咬牙:“无耻。”
“可他们觉得自己占理。”陈砚舟声音低下去,“在他们眼里,让寒门平起平坐,就是乱政。所以他们会拼死反扑,哪怕用阴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。
这不是一场仗,是连环套。
第二天一早,秦五带人换了巡防路线,却故意留下几处空档。夜里果然又有黑衣人靠近宅院外围,被放进了第二道门,盯了半个时辰才悄然撤离。
“让他们传话回去。”陈砚舟对秦五说,“就说礼部一切正常,名单审核顺利,没有异常调动。”
下午,他亲自去了趟誊录房。
徐文昭正在核对第一批考生编号,见他进来,连忙起身。
“陈大人。”
“别紧张。”陈砚舟扫了眼桌上堆满的登记簿,“这几天有没有人找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