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陈砚舟就进了宫门。
昨夜那张烧了一半的纸条还在袖子里揣着，边角焦黑，残留的字像刀刻进脑子。“闱将乱，速决”——他们急了。他没睡，坐在灯下把考生名册又翻了一遍，湖州那几个名字圈得更深。他知道，这一步踏出去，要么新规落地，要么自己被掀下台。
早朝刚起，气氛就不对。
几位老尚书并排站出，手里捧着奏本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。礼部左侍郎王敬之当先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砸在殿心：“陛下，科举乃国之根本，自来由世家育才、朝廷取士，上下有序。如今糊名誊录，连姓名籍贯都遮了，考官如何知其家学渊源？如何察其德行操守？”
旁边工部尚书立刻接话：“寒门子弟固当提拔，可若一味偏重，致使士族子弟无路可走，岂非另造不公？臣闻江南已有数位名门之后，因誊录延误、编号错乱，竟被误作废卷。此非细事，实关人心向背。”
话音未落，兵部那边也有人站出来，竟是个平日少言寡语的员外郎：“臣弟在府学任教，近日学生皆言，考场如市井斗殴，谁力气大谁赢。文章好坏没人管，只看誊录官心情。这般取士，何谈公正？”
一时间，七八份奏本接连递上，内容大同小异：新规扰政、寒门专权、士族受压、人才断层。
陈砚舟站在班列中，没动。
他知道这些人是谁。王敬之是崔家姻亲，工部那位跟崔玿同过师，兵部员外郎更是去年刚收了崔府三百两“润笔银”。这些话不是临时起意，是早就串好的词，一场围猎，就等他露头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，眉头越皱越紧。他看了眼陈砚舟，见他沉默，便道：“陈卿，此事你怎么看？”
满殿目光刷地扫过来。
崔苕这时才缓缓出列。他没拿奏本，手里捏着一柄玉扇，轻轻摇着，脸上带着笑：“臣不敢妄议新政。只是昨夜与几位老大人闲谈，听闻北方三州已有士子联名上书，说若再如此考试，宁可弃考归乡。陛下，若天下英才尽去，留个干净规矩又有何用？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一转：“况且……陈大人一手主持誊录，从人员调配到流程定夺，皆不经礼部合议。这般独断，是否也有揽权之嫌？”
这话一出，不少人暗暗点头。
皇帝脸色变了变。他不怕改革，怕的是朝局失衡。眼下士族集体发声，连一向中立的老臣都站了出来，若再强硬推行，恐怕真要激起大乱。
“陈砚舟。”皇帝声音低了几分，“科举事关重大，民心士心都要顾。你那新规……是否可稍作调整？比如，先在小试中试行，春闱暂缓？”
殿内瞬间安静。
所有人都盯着他。
这是软话。帝王的妥协。表面是商量，实则是压。
只要他点头，等于认错；不答，便是抗旨。
陈砚舟垂着眼，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他想起昨夜裴昭说的话：“他们不怕你查账，不怕你抓人，就怕你改规矩。”他也想起徐文昭战战兢兢递来的那份供词——那个想贿赂他的主事，三天前去过崔府后院，出来时怀里多了个布包。
他还记得周慎死前写的那句话，血糊了半张纸：“字可删，理不可屈。”
现在，轮到他了。
他往前一步，跪地行礼，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晃动。
“陛下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遍大殿，“臣所行之规，每一条皆经御史台备案，誊录房每日记录存档，三日一报内阁。考生名单公示七日，无异议方录入。若有疏漏，臣愿一力承担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头直视皇帝：“但若因有人不满，便改制度；因有人喊冤，就废章程——那今后律法还可行否？祖制还可守否？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连崔苕脸上的笑都僵了一下。
陈砚舟继续说：“臣不问出身，只问文章。世家子弟若有真才，何惧匿名？若无实学，靠门路登第，于国何益？今日他们说‘不公平’，明日是不是还要说‘读书不如投胎’？”
他声音渐沉：“陛下要臣调整，臣不敢不从。但请明示——是要改规矩，还是保公正？若两者不可兼得，臣请辞此职，另选贤能。”
说完，他低头不动。
皇帝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