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，陈砚舟还没坐下喝口热茶，秦五就回来了。
“大人，裴姑娘和赵大人已经到了后院，等您说话。”
他嗯了一声，把手里那叠誊录卷宗往桌上一放。纸页边角还沾着墨渍，是他刚才在翰林院亲自比对时留下的。他没换衣裳，官服前襟皱了一道，袖口也蹭了灰，但眼神一点没乱。
推开书房门的时候，裴昭正靠在案边翻一份兵部驿报的抄本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她今天穿的是常服，腰间却还挂着短剑，发髻也没全散开，一看就是从外头直接赶来的。赵景行坐在对面，脸绷得紧紧的，手指一直在敲桌子。
“出事了？”他问。
“不是出事。”赵景行猛地站起来，“是他们真敢动手！我刚收到消息，湖州那边有两个讲学会的学子，昨天夜里被人堵在家门口警告，说再替你传新规的好处，就别想进考场！”
陈砚舟没吭声，走到自己位置坐下。
裴昭把手里那份纸递过来：“不止这个。我让人查了礼部这几日的进出记录，王敬之、李元度，还有工部那个姓孙的，三天内都去过崔府西角门。不是一次，是轮流去的。他们嘴上说着‘为国惜才’，背地里已经在串供了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下来。
陈砚舟低头看着桌上的卷宗，手指慢慢划过其中一页——那是那份被改过错字的誊录本原件。他昨晚就知道，这不是失误，是布局。现在，对方开始收网了。
“所以呢？”他开口，声音很平，“你们觉得我该退？”
赵景行瞪着他：“你说什么胡话！周慎死的时候连口饭都没吃上，就为了让大家能凭文章考功名！你现在要是低头，等于把他最后那句话踩进泥里！”
“我不是问他要不要退。”裴昭忽然插话，目光直直盯着陈砚舟，“我是问，你准备怎么打。”
陈砚舟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她没躲，也没软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她说，“皇帝今天让你万无一失，其实是在压你。他不怕规矩严，怕的是士族闹起来。可你要是一味求稳，只会让他们觉得你怕了。这一回，光守不行。”
赵景行接道：“对！咱们不能光等着他们出招。我也想通了，笔杆子不能只归庙堂管。寒门读书人那么多，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自己说话？”
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，起身走到墙边，从柜子里抽出一个布包。打开来，是厚厚一摞纸，最上面一张写着《科举新规施行百日实录》几个字。
“这是我这十天整理的东西。”他说，“从江南到北境，凡是有考生按新规矩参加预试的地方，我都让人收集了数据。包括录取人数、籍贯分布、田赋变化，还有地方学政的反馈。”
赵景行凑过去翻了两页，眼睛亮了：“这些数字……要是公开出去，谁还敢说新规偏袒寒门？分明是让真正有才的人冒头了！”
“不止。”陈砚舟指着其中一行，“你看豫章府，去年落榜的前十名，今年在模拟誊录考试中全进了前三十。说明什么？以前的成绩，根本不能反映真实水平。”
裴昭冷笑一声：“还不是因为有人改卷子？世家子弟名字一露，考官心里就有数了。”
“所以现在问题不在制度。”陈砚舟坐回椅子，“而在他们不想改命。他们怕的不是舞弊被查，是怕以后没人靠关系就能当官。这一关，我不只是为自己守，是为所有想靠真本事吃饭的人守。”
赵景行一拍桌子：“那就干到底！我这就写信，联络各地讲学会，把这份实录抄了贴出去。让天下人都知道，这规矩改得值！”
“不急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现在贴出去，只会被说成是我陈砚舟自吹自擂。我们要让别人来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