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的靴底踩在城南旧书院门前的石阶上,发出两声闷响。门框歪斜,檐角塌了一半,几根枯草从瓦缝里钻出来。他没抬头看,径直走了进去。
周慎已经在里面等着了,手里攥着一叠纸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人呢?”陈砚舟问。
“来了八个。”周慎把纸递过去,“都是湖州和庐州那边连夜赶来的,路上换了三趟车。有两个是兄弟俩,爹娘饿死在去年冬天,靠替人抄书活下来的。”
陈砚舟接过纸翻了翻,上面记着每个人的姓名、籍贯、落榜年份,还有被顶替的名字是谁。
“怕不怕?”他抬眼问。
“怕。”一个年轻学子站在角落,声音不大,“可更怕一辈子闭嘴。我哥临死前说,要是有人能把这事儿讲出去,他死也瞑目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把纸还回去。
“今天不念官话,不背圣贤书。”他说,“你们就讲自己怎么考上的,怎么被人换掉卷子的,怎么一家老小盼着功名等来一场空的。讲真话就行。”
周慎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口,扯开嗓子喊:“开讲了!讲科举的事,谁想听都来!”
头一个时辰,人不多。
几个卖菜的老农蹲在墙根,抱着扁担打盹。两个穿补丁衣裳的孩子趴在窗台往里瞅。远处巷口站着个戴斗笠的男人,袖着手,一动不动。
第三个上台的是个瘦高个,手抖得厉害。
“我叫李承文,三年前在苏州府试拿了第二。”他开口,嗓音发紧,“誊录官说我字迹潦草,原卷作废。可我知道,不是字的问题。我家隔壁那家少爷,考前半个月请了主考评卷先生喝酒,后来他中了头名。”
底下没人出声。
他咬了下嘴唇,继续说:“我娘听说我没考上,当天夜里咳血死了。她病了三年,就指着我能当个官,家里能有口粮。结果……”他顿住,低头看着脚尖,“结果我连她的坟都不敢修。”
人群里有个老妇人突然站起来,抹了把脸:“我家儿子也是这么没的!说是文章不通,可那考官的儿子第二年就中了解元!”
话音落下,四周嗡地炸开。
有人拍腿骂,有人低声哭。窗台边那两个孩子也不跑了,挤在一块听着。
戴斗笠的男人转身走了。
中午过后,人越聚越多。
有个姑娘披着男装上台,脸晒得发黑,手指全是墨渍。
“我女扮男装考了两次。”她说,“第一次过了县试,进府试时考官看了我一眼,直接把卷子扔了。他说女子不能应试,哪怕你穿男装,骨子里还是贱命,不配走这条路。”
台下一片哗然。
“凭什么!”一个中年汉子猛地站起,“种地的要交粮,打仗的要流血,读书的要凭本事!他们倒好,连女人都不让考,就为了自家子弟多占一个名额?”
“誊录公平!寒门有光!”不知谁先喊了一句。
接着,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。
周慎站在台上,眼眶红了。他举起手,人群慢慢安静。
“我们不是造反。”他说,“我们只是要一个机会。一个能让我们拼学问、不拼爹妈的机会。”
陈砚舟一直坐在角落的小凳上,没说话。
有人注意到他,挤过来问:“您是不是陈大人?听说您搞的新规,让穷人家也能进考场?”
他点头。
“那您说句话呗!给我们撑个腰!”
他站起来,扫了一圈。
上千张脸望着他,有老的,有小的,有满脸风霜的,有眼睛发亮的。
“我不是来讲道理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听你们的声音的。这些声音,请你们带回家,讲给更多人听。”
说完,他转身下了台,走到院门口。
周慎追上来:“你要走?”
“我不走。”陈砚舟回头看了眼沸腾的人群,“但主角不是我。从今天起,这事由他们说了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