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城南这条街全乱了套。
一大早就有百姓自带板凳来占位置,茶摊老板干脆搬了炉子现场煮水。几个识字的年轻人自发抄讲词,一张纸传五个人看。有孩子编了顺口溜,在巷子里跑着唱:
“考官收钱改名字,寒门十年白苦读。
如今有了誊录制,谁还敢偷状元符!”
礼部派人来了两回。
第一次是个小吏,说“聚众喧哗,有碍风化”,要驱散。
周慎当场背《孟子》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今百姓论政,何罪之有?你抓我,我就喊这句话,让全城人都听见。”
小吏灰溜溜走了。
第二次来了四个差役,带着锁链。
可还没进街口,就被人群围住了。
“你们锁谁?”一个挑粪的老汉挡在前面,“锁我?我每天天不亮起来干活,就为了让孙子能读书!你们不去抓那些改卷子的官,来抓听讲的百姓?”
“我们没犯法!”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大喊,“孩子才六岁,我都教他背‘糊名誊录,人人平等’!这也有罪?”
差役僵在原地,最后只好退回衙门。
讲到第五场,台子都坐满了。
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上台,声音清亮:“我爹是码头扛包的,一天挣三十文。去年他听说新规要推行,累吐了血还坚持上工,就为了凑够让我去府城考试的盘缠。可就在考前三天,他被人推下河,再没上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,展开,是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“这是我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他不会写字,求人代笔的——‘儿啊,一定要考上,替我说一声公道’。”
全场静得落针可闻。
陈砚舟站在人群后头,听见身边一个老秀才喃喃道:“这世道……总算有人敢说了。”
周慎拿着名单走过来,脸上全是汗:“第二批人已经到了,扬州、建德、永州都有。他们说,愿意去别的城讲,把这话说出去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去。”陈砚舟说,“每人发一份《实录》,再派两个老兵跟着。记住,不许提我的名字,只说事实。”
“可大家都知道是你推的新规。”周慎看着他,“你不露面,他们会觉得没底气。”
“现在不需要我撑腰了。”陈砚舟望向台上那个少年,正握着拳头大声说:“我不是来求恩典的!我是来讨一个理!”
人群再次爆发出吼声。
陈砚舟退到墙边,靠着断柱站定。
他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鞋面上沾着泥点,左眉那道疤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
远处传来铜锣声,又一场讲学开始了。
一个老兵匆匆跑来,在他耳边低语几句。
他听完,目光一沉。
“崔府昨夜召集了七位学政官员密会?”
老兵点头。
陈砚舟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本始终带在身上的小册子——上面记着每一个曾被舞弊毁掉的考生名字。
他抬起头,看向讲台。
那个少年还在说着,声音越来越响。
陈砚舟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人群最前面。
他的嘴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街口冲进来一群人,手里举着白布横幅,上面写着:
“誊录公正,天理昭彰!”
“还我功名,还我活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