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站在大殿中央，耳边还回荡着城南街头的呐喊声。那少年捧着破布条，一字一句念出父亲遗言的模样，像刀刻在他脑子里。他没走神，手指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掌心，疼得清醒。
崔玿的声音就在这时候响起来，不急不缓，像拿捏好时机的猎手。
“陈大人近来忙得很啊。”他站出列，玉扇轻摇，“不是在誊录房查卷子，就是在民间办讲学。听说百姓都管您叫‘活青天’了？”
几个士族出身的官员跟着笑了一声。
陈砚舟没动，也没接话。
崔玿继续道：“可朝廷设科举，是为了选才，不是让一群粗人聚在街头吵闹。讲学也该有个规矩，如今倒好，连挑粪的、卖菜的都敢议论朝政，这是讲理还是造势？”
有人低声附和：“就是，庶民不懂经义，听了几句口号就热血上头，万一被人蛊惑，生出乱子谁来担？”
陈砚舟这才开口：“谁说他们不懂？”
声音不高，但整个大殿静了一瞬。
他抬头看着崔玿：“你说他们在街头吵闹，可我问你——是谁把他们的名字从榜上抹掉？是谁收了银子改了卷子？是谁让他们爹娘饿死前还盼着儿子能当官？”
一连三问，没人答。
崔玿脸色微变，但很快又笑了：“陈大人动情了。可动情归动情，不能坏了法度。百姓议政，自古便是忌讳。《礼》有云：‘庶人不议’。你这是在开恶例。”
“《礼》也说‘民惟邦本’。”陈砚舟反问，“若连话都不能说，那科举还有什么意义？难道只许世家子弟写文章，不许寒门学子吐真言？”
“你这是歪解经典！”一位老臣猛地拍案，“讲学煽动民心，已是越界！再这么下去，早晚有人借机生事！”
“生什么事？”陈砚舟转向那人，“说新政好，是生事？说誊录公平，是生事？还是说——只要有人揭了舞弊的盖子，就是生事？”
底下一片嗡嗡声。
有人冷笑：“你倒是会扣帽子。”
陈砚舟不慌：“我不是扣帽子，我是问事实。请问诸位，你们家里有没有亲戚因为籍贯偏远考不上？有没有族人因无门路放弃科考？如果有，你们今天还会站在这里骂讲学吗？”
这话一出，好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低下了头。
一个年轻御史忍不住站出来：“下官老家在豫章，三年前堂兄考府试，明明文章排前三，结果放榜时没了名字。后来才知道，主考官收了同乡富户的钱，把名额给了别人。他到现在还在村塾教书，每月挣不到一两银子。”
他说完，殿内安静了几息。
陈砚舟点点头：“这不是个例。我在湖州查过的案子，光一个县就有十七人被顶替。他们不是考不上，是被人硬生生挤下去的。现在他们终于敢说话了，你们却说这是扰乱秩序？”
“荒唐！”崔玿冷哼，“你以为你是为民请命？你不过是在煽风点火！那些人懂什么？他们只知道喊几句口号，就被你当成棋子推到前面！”
“棋子？”陈砚舟盯着他，“那你告诉我，那天在城南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，他爹被人推下河死了，临终留下一句话要他讨公道——他是我的棋子？还是你眼里该闭嘴的蝼蚁？”
崔玿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旁边立刻有人帮腔：“不管怎么说，聚众讲学就是不合规矩！周慎那种狂生，早该抓起来治罪！还有那个带头的女人，女扮男装应试，败坏风气，简直不知廉耻！”
“女人就不能说话？”陈砚舟声音沉了下来，“裴昭将军带兵守边关的时候，你们在哪？她在雪地里盯军饷账本三天三夜的时候，你们有没有说她败坏风气？现在换个地方讲道理，就成了伤风败俗？”
“你少拿裴家压人！”另一人怒道，“这事跟兵部没关系！”
“怎么没关系？”陈砚舟扫视一圈，“科举是国之根本，关系到谁能进朝廷，谁掌权柄。你们怕的不是讲学，是怕规则变了以后，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