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还没散。
陈砚舟站在大殿中央，脚底是冰凉的青石砖。他没动，也没看崔苕离开的方向，只是把手从怀里抽出来，那本记满名字的小册子还在，但今天他不需要念了。
皇帝刚说完“唯你是问”，声音还悬在空中。几位老臣脸色难看，可没人再开口。场面僵着，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。
陈砚舟忽然抬手，对殿外道：“请搬进来。”
两个内侍应声而出，很快抬着一只木箱进来，放在殿中。箱子不大，但沉得让他们脚步一歪。
众人都愣了。
有人低声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陈砚舟不答，只等第二只、第三只箱子被抬上。三只箱子并排摆在龙阶之下，漆面斑驳，像是从库房最深处翻出来的。
他转身面向皇帝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楚：“陛下刚才说要三个月自证。我不等了——证据现在就能看。”
皇帝皱眉：“你又要搞什么名堂？”
“不是名堂。”陈砚舟打开第一只箱子，“是人命，是银子，是写在纸上的真话。”
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叠信纸，最上面一封展开，递向御前：“这是湖州学子林远舟写的亲述。他父亲种田二十年，供他读书。去年乡试，文章列榜前三，结果放榜那天名字没了。后来查到，主考官收了富户五百两银子，把卷子调包给了别人儿子。”
他说完，又抽出第二封：“豫章李文焕，母亲病重卖地凑路费，赶到考场当天发高烧，勉强写完策论。按新规糊名誊录，他中了。今年春闱，进了二甲。”
一份接一份，他报出名字、籍贯、遭遇、结果。每说一个，就有人从箱子里拿出对应的信件和地方官印鉴文书，交给礼部官员查验。
“一百零七个人。”他最后说，“全是靠新规考上来的。他们以前落榜，不是文章不行，是规矩被人动了手脚。”
底下开始有动静。
一个寒门出身的给事中站出来：“下官老家也有类似案子……这名单里就有我同村的。”
另一个年轻编修也开口：“岭南那边，早几年连试卷都敢烧掉，说是‘天灾损毁’。”
陈砚舟点头，转向第二只箱子：“那我们就看看，是谁在动手脚。”
他掀开盖子，取出一本账册抄本，封面写着《皇庄采买流水》，里面夹着几张密信残页。
“这份账册是从礼部提调王德全家里抄出来的。他管各地府学经费拨付，每年科举前，都有额外支出记录，名义是‘誊录耗材’。可实际呢？”他翻开一页，“一笔三千两，转到江南某盐商名下，三天后又转回崔府管家私账。”
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“这不是孤例。”他又抽出一张纸，“这是扬州府学提调与礼部司员的通信原文，用暗语写‘甲字号换乙字’，意思是把好卷子替换成关系户的。收信人名字还在。”
崔苕的人想拦，但皇帝抬了下手：“让他说。”
陈砚舟继续：“还有更直接的。去年秋闱，有三份考生卷子墨迹不同，笔锋突变，明显是中途被换过。我们比对了原稿和誊录稿，差了整整两百多字。其中一份，原本写的是‘减赋安民’，改成了‘祖制不可轻议’——您说巧不巧，这正好迎合了某些人的意思？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赵景行突然出列：“这些材料我们都核对过。每一条都有出处，每一笔钱都能追。谁要是觉得我们在造谣，现在就可以去查。去湖州、去扬州、去岭南，随便挑一个地方，派人下去验。”
几个士族大臣脸色发白。
一位老尚书颤声说：“你……你这是要掀桌子？”
“不是我要掀。”陈砚舟看着他，“是你们早就把桌子底下塞满了赃物，现在怕人看见，反倒说我闹事？”
他走到第三只箱子前，拿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图册：“这是我让人做的三年对比。你们可以看看，自从推行糊名、誊录、异地监考之后，边远州县录取人数涨了多少，申诉案子少了多少，舞弊举报下降了几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