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进了宫。
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没走侧门,直奔御前殿。守门的内侍想拦,他只说了一句:“我有军令状要交。”
殿门推开时,皇帝正翻着一份折子,眉头没松开过。崔苕站在下首,手中玉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,见陈砚舟进来,眸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“你来了。”皇帝抬眼,“七日之期还没到,这么急?”
陈砚舟上前两步,把布包放在案上,解开绳结,取出三样东西。
第一件是一张纸,铺开后是密密麻麻的账目线,红线连着礼部采办、绸缎庄、东巷印坊,最后指向一家报坊的支出记录。
“这是近十日报坊刊印《女将军恋胡郎》系列话本的资金流向。”他说,“银子从礼部采办名义报销,转手进绸缎庄洗账,再流入印坊。经手人赵元朗已画押认罪,供出此款系崔尚书亲信授意,为‘压制裴氏声望,动摇新政根基’。”
皇帝盯着那张图,手指慢慢收紧。
崔苕冷笑:“荒唐!一介小吏攀咬上官,你也敢拿来当证据?这等玩意儿,随便画一张都能拿出来唬人。”
陈砚舟没理他,拿出第二件——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,上面是赵元朗的笔迹,还有一行录音抄录:
“皆因大人一句‘唯你是问’,我才知此事非同寻常,必须连夜赶工。”
“这是赵元朗被逼供时脱口而出的话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重,“他说,接到指令那晚,有人传话,原话就是‘此稿重要,务必明晨发出,不得延误。若有差池,唯你是问’。一个七品笔帖式,敢对五品主官用这种话?除非背后站着更高的人。”
崔苕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开口:“你这是栽赃!谁不知道你和赵景行勾结,逼供造假?”
“是不是造假,一查便知。”陈砚舟从袖中抽出第三份东西,“这是兵部存档的边关战报副本,附有雁岭口守将及三十七名老兵联名保书,证明裴昭当日率三百轻骑夜袭敌营,亲手引雷炸塌敌阵,斩首八百,缴获令旗两面。而谣言说她私通敌将,还收金三万两——可那一战,北狄根本未带金银辎重,粮草都被烧了。”
他把战报往前一推:“陛下可以派人去查。若她说谎,我愿同罪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皇帝一页页翻着战报,手指在“裴昭”二字上停了许久。
终于,他抬头看向崔苕:“你说她是细作,可她打的是你爹当年签批的军令;你说她失德,可她在前线冻伤三处还能带兵冲锋;你说她败坏朝纲,可你拿不出半点真凭实据,只靠一张嘴编故事?”
崔苕张了张口,还想辩。
皇帝一掌拍在桌上:“够了!堂堂礼部尚书之子,不思报国,反倒用这种下作手段污蔑忠良之后!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体面?还有没有半点廉耻?”
崔苕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臣……并无此意,只是听闻民间议论,为朝廷清议……”
“清议?”皇帝冷笑,“你这是借舆论杀人!若人人都像你这般,看谁不顺眼就造谣抹黑,那以后谁还敢为国出征?裴昭一个女子都能舍命守边,你一个状元出身的高官,心思全用在背后捅刀子上?”
陈砚舟站在一旁,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一击已经命中要害。
皇帝不是傻子,他也怕失控。但现在证据摆在眼前,钱、人、事三线闭环,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。再包庇,就是自毁公信。
“来人。”皇帝沉声道,“拟旨。”
内侍立刻上前。
“崔苕身为礼部左侍郎,不修政德,滥用职权,纵容亲信散布谣言,构陷朝廷命官,动摇军心民心。即日起,削去左侍郎职,罢经筵讲官衔,留尚书府待察,非召不得入宫。”
圣旨念完,崔苕脸色煞白。
他站在原地,手里的玉扇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
陈砚舟低头看了那扇子一眼。
雕工精细,正面刻着“清风明月”,背面题着“君子如玉”。现在裂了一道缝,从中间直贯到底。
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皇帝盯着他。
崔苕嘴唇抖了抖,忽然抬头看向陈砚舟:“是你……是你早就设好了局!”
“不是我设局。”陈砚舟终于开口,“是你自己走到了绝路上。你说流言能杀人,可你也该知道,真相更能杀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