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刚停稳,陈砚舟就掀帘下了车。
脚踩在皇庄的地界上,土还是干的,裂了几道口子。他没说话,只低头看了看鞋底沾的泥,转身对赵景行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晒谷场去。路上碰见几个佃户,蹲在田埂边啃粗饼,见官来了,慌忙起身让路。有人低着头不敢看,有人偷偷打量陈砚舟的脸。
赵景行咳嗽一声:“都别怕,今天不是来查账的,是来分地的。”
人群静了一下,没人接话。
到了晒谷场,管事已经摆好桌案。新来的差役站在边上,手里抱着册子。陈砚舟接过笔,在纸上划了几处标记,抬头问:“清丈结果都核过了?”
“核过了。”赵景行翻开手里的本子,“三百二十七户,实种亩数比账上少四成。多出来的地,全在原管事亲族名下。”
陈砚舟把笔往桌上一放:“那就按这个数,重新划。”
底下人开始骚动。
一个老农挤出来,声音发抖:“大人……这地要是真分下来,租子……还按老规矩吗?”
陈砚舟看着他:“你说呢?”
老农低下头,不吭声了。
旁边一个年轻人壮着胆子说:“去年交完租,家里只剩三斗米,孩子饿得哭。”
“今年减三成。”陈砚舟直接说,“灾年再议减免,不算在内。”
全场一下子安静了。
有人眨眼睛,像是没听清。有人互相看看,嘴唇动了动,还是不敢信。
赵景行补充一句:“户部批文昨儿就到了,盖了印,抄本贴在庄门口。”
这才有人小声议论起来。
陈砚舟又说:“以后每月初一,设议事角。你们有事,可以直接找驻庄官提。谁拦,就告到我这儿。”
说完,他走到场边那块石碑前。上面刻着旧规,字都磨平了。他伸手摸了摸,回头对差役说:“重立一块。新规矩,一条条刻上去。”
差役应了一声,立刻去准备。
人群慢慢散开,有人往家跑,说是告诉婆娘这个消息。还有人站在原地不动,像是怕这好事是梦,一眨眼就没了。
陈砚舟没走,顺着田埂往里走。赵景行跟上来。
“你觉得他们信了吗?”赵景行问。
“不信。”陈砚舟说,“得看到种子下地,看到粮入库,才信。”
走到一处干涸的水渠边,他停下。沟底全是草,锄头一挖就断。几个小孩蹲在旁边捡石子玩,看见他也不躲。
“以前这渠通水吗?”他问一个穿补丁裤的小孩。
小孩点头:“通,可管事不让放。说上游的田要留着浇花木园。”
“花木园?”赵景行皱眉,“种牡丹那种?”
“嗯。说是供宫里用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,记下了。
当天下午,第一批铁犁和种子从官仓运来。共三百副,每户一副,外加两袋麦种。发放时,差役当众点名,签字画押。
轮到那个老农时,他手抖得厉害,墨都蹭歪了。
发完东西,天快黑了。陈砚舟站在田头,看见不少人没回家,蹲在自家地边用手量尺寸。有个女人拿着绳子来回拉,嘴里念叨着几亩几分。
赵景行笑着说:“这劲头,比过年还热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