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五匆匆走进来，手中拿着那封带暗记的信，此时陈砚舟正坐在灯下专注地翻着皇庄的账册。秦五将信递过去，陈砚舟接过，拆开只看了一眼，便放在了桌上。
“西郊别院，三更灯火，四人出入，皆不佩官牌。”
他没说话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，这是他想事的习惯动作。秦五站在旁边，也没出声。
过了会儿，陈砚舟抬头：“盯住王维安，还有城西那处别院。进出的人，记清楚。”
“明白。”秦五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又叫住他，“让周慎准备一份讲学录的汇总，挑那些寒门子弟考中府试、县试的案例，越多越好。再让赵景行那边，把最近各地上报的隐田数据整理出来。”
秦五应了声是，走了。
陈砚舟吹灭一盏油灯，屋里暗了一半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会眼。他知道，不能再等了。崔苕倒了，可他的根还在。这些人不会罢手，只会换法子来。
他得把能拉的人都拉到一块儿。
第二天傍晚，陈砚舟让人悄悄送了帖子出去。只写了时间地点，没说别的。来的人都心里有数。
天刚擦黑，赵景行第一个到。他进门就问：“是不是要动手了？”
“不是动手，是稳住阵脚。”陈砚舟把他请进书房，“他们想让我孤立无援，那我们就偏要让他们看看，我不是一个人在说话。”
接着周慎也来了，手里还抱着一摞纸。后面陆陆续续进了五六个人，都是平日里没大声说过话，但做事一直跟改革走的官员。有个叫李承业的户部主事，专门管过一次灾粮调拨，因推行以工代赈被同僚排挤过；还有一个礼部员外郎张明远，曾在科举案上替落榜寒门学子说话，被训斥“不懂规矩”。
人齐了，陈砚舟亲自关了门。
“各位都知道最近外面传的话吧？”他开门见山，“说我私授土地，擅减租赋，结民心以为己用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，但脸色都变了。
“这不是冲我一个人来的。”陈砚舟继续说，“是冲着皇庄整改来的，是冲着科举新规来的。他们怕的不是我，是百姓真能吃饱饭，是寒门真能考上功名。”
周慎把怀里那摞纸放到桌上：“这是我这边统计的。这三个月，民间讲学所新增学员三百七十二人，其中一百八十九人已通过县试，三十七人进了府学。有个孩子，父亲是挑粪的，前些日子考上了秀才。”
他说完，屋里静了几息。
赵景行冷笑一声：“好啊，我们在这儿拼死拼活改制度，他们在背后说我们坏了‘体统’？体统要是比人命重要，那这朝廷也不用开了。”
“问题是，”李承业开口，“我们现在说话，别人会觉得是抱团。万一被人扣个‘结党’的帽子，反而坏事。”
这话一出，几个人都皱眉。
陈砚舟站起身，在屋子里走了三圈。然后停下来说：“那就别叫结党。我们今天不开密会，不立盟约，也不发誓。我们就做三件事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：“第一，把皇庄这几个月的数据，连同各地响应新政的情况，整理成一份奏报。不以我个人名义上呈，由都察院牵头，礼部、户部联署。”
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：“第二，下次朝会，不是我一个人说话。你们谁愿意，就在当场提一句。就说你看到的事实。比如哪个县减了租，收成涨了；哪座书院多了多少学生。说完了就坐下，不争论，不攻讦。”
最后他说：“第三，所有文书底稿，全部留档备案。谁参与了，说了什么，写得清清楚楚。不怕查，也不躲。”
周慎听完，笑了：“这招高。他们要是再说我们图谋不轨，咱们就把材料甩他们脸上——你自己看，哪一条是偷偷摸摸干的？”
张明远也点头：“对，光明正大议政，谁能拦？”
赵景行拍桌子：“那我明天就上！我说江南道今年春耕恢复最快，全靠皇庄试点带的头。谁不服，让他去地里数麦苗！”
其他人陆续表态，有的说可以提农户自发修渠的事，有的说能举几个寒门学子逆袭的例子。气氛一点点热起来。
陈砚舟听着，没打断。等大家都说完，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《贞观政要》，翻开一页，念了一句：“任贤纳谏，最为急务。”
然后合上书，看着众人：“我不是要你们为我出头。我是要你们为那些半夜还在抄策论的孩子，为那些终于敢抬头说话的佃户，说一句实话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