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站在皇庄外等了。
昨夜三更他还在核对账册,秦五送来的记录一条没漏,连哪户佃农多分了半亩地、哪家孩子背《务农歌》最熟,他都记在心里。这不是作假,是准备迎检。皇帝要来,不是听他说什么,是看眼前真不真。
赵景行一早赶过来,手里抱着几本册子:“户部的产量比对,讲学所的学员名单,还有各地减租的回执,全在这儿。”
陈砚舟接过翻了两页,点头:“放车上,别收着。”
周慎也到了,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袍,手里拎着个竹篮:“我让几个娃在田头等着,一会儿献稻穗用。”
“别紧张,让他们照常干活。”陈砚舟说,“该笑就笑,该说话就说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圣驾来了。
皇帝坐在马上,没穿龙袍,只披了件深色大氅,脸色看不出喜怒。身后跟着几个近臣,低着头,没人敢出声。
陈砚舟领着赵景行和周慎迎上去,跪地行礼。
皇帝抬手:“免了。”
他下了马,自己往田里走。
脚踩进泥里,也没人敢拦。
地里的佃户早就被安排好,该锄草的锄草,该挑水的挑水,没人乱跑。一个老农捧着一束金黄的稻穗上前,手有点抖:“陛下,这是今年的新粮,亩产一石八斗,比去年多六成。”
皇帝接过稻穗,捏了捏,谷粒饱满。
“你家几口人?”
“五口,三个娃。”老农声音稳了些,“以前租六留四,吃不饱。现在租四留六,还能存点换油盐。”
皇帝没说话,往前走了几步。
田埂上几个小孩在捡麦穗,一个小女孩抬头看见皇帝,愣了一下,还是弯腰继续捡。
皇帝问:“你捡这个干啥?”
“喂鸡。”小女孩答得干脆,“娘说了,一粒米都不能糟蹋。”
旁边一个大人想拉她,被陈砚舟轻轻按住肩膀。
皇帝看了眼陈砚舟,又看看那孩子,嘴角动了动。
他走到一处高坡,放眼望去,整片皇庄都在翻土播种,沟渠修得齐整,远处还有人在砌新渠。
“你说减租能增产,朕不信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“现在信了。”
陈砚舟低头:“百姓不是不想干,是没盼头。有了盼头,自然肯拼命。”
皇帝转身盯着他:“可有人告你,说你结民心为私用。”
“民心不是谁的。”陈砚舟抬头,“是天下的。谁能让百姓吃饱饭,谁就配管天下。”
皇帝没发火,反而笑了下:“这话要是传出去,又要有人说你狂妄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挥了下手:“去贡院。”
——
贡院门口,考生已经入场。
号舍之间,千余人伏案写字,没人喧哗。
皇帝从偏门进去,脚步放得很轻。
陈砚舟带着他走到一处角落,指着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:“这孩子是樵夫的儿子,靠讲学所资助才来考试。”
皇帝走近,看见那少年正写《论荒政中工赈优于发粟》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
他看了一会儿,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,放在少年案上。
少年一惊,抬头看见皇帝,立刻跪下行礼。
“接着写。”皇帝说,“写完再说谢。”
少年咬牙低头,继续动笔。
皇帝环视四周,所有考生都在认真答题,没人东张西望。
“糊名制真的管用?”他问。
“管用。”陈砚舟答,“现在没人知道谁是谁家子弟。考得好就是好,考不好就是不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