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从偏殿出来,手里还攥着那份名单。纸边已经磨得发毛,上面第三个名字被他指甲划了道印子。阳光照在青石地上,反出一层白光,他眯了下眼,脚步没停。
回府后天刚过午,赵景行已经在书房等了半个时辰。见他进门,直接站起身:“江南漕运那块骨头,你打算怎么啃?”
“先换人。”陈砚舟把名单拍在桌上,“王维安调去岭南管盐政,那个位置空出来,让周慎的人顶上。”
赵景行咧嘴笑了下:“你还真敢用寒门子弟当家?不怕他们压不住场面?”
“压不住就教,教不会就换。”陈砚舟翻开手边的州县官吏册,“现在没人敢明着拦,但暗地里拖着不办的多的是。我们得抢时间。”
话音刚落,周慎也到了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袍,肩头沾着点路上的灰。一进门就说:“我刚听说,西川那边有县令把‘减租三成’改成了‘酌情减免’,底下佃户根本不知道新规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不是不知道,是有人不想让他们知道。”陈砚舟抬头看他,“所以我们要派人下去,亲自讲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宣讲团?”赵景行皱眉,“可这种事历来都是贴告示完事,哪有专门派人跑遍十三道的道理?”
“以前不行,现在可以。”陈砚舟抽出一张地图铺开,“崔玿倒了,士族闭嘴了,皇帝给了我们三个月窗口期。这三个月,必须让新政落地到每一寸田、每一场考试。”
三人围桌而坐,开始圈人名、定路线。陈砚舟一边听周慎报各地可用之人,一边拿朱笔勾选。凡是在《讲学录》投过稿、参与过赈灾或讲学的,优先挑出。
“湖广这边,李文达能用。”周慎指着一处,“他在乡里办过冬学,认字的百姓都听过他讲课。”
“好,派他去。”陈砚舟圈住名字,“再加一条规矩:每月必须递一份实情禀报,不说官话,只说村里发生了什么,百姓怎么议论。”
赵景行点头:“还得防着地方官糊弄。有些人表面接令,背地里根本不执行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陈砚舟转向他,“你写个折子,建议设‘宣政使’,直属御史台,有弹劾权。谁敢阳奉阴违,当场罢免,通报全国。”
当天夜里,三人熬到三更。名单定了三十人,全是年轻官员,出身寒微,政绩清白。第二日清晨,这批人齐聚京郊驿馆,每人领了一枚铜牌、一本《宣政十诫》和一封密信。
临出发前,陈砚舟亲自到场。他没穿官服,还是那件半旧青衫,站在台阶上看着众人。
“你们下去不是当官,是当老师。”他说,“第一件事,不是抓账本,是召集百姓,把科举怎么糊名、皇庄怎么退田,一字一句讲清楚。谁听不懂,就再讲一遍。”
有人问:“若地方官阻拦呢?”
“拿出铜牌,直报御史台。”陈砚舟说,“记住,你们背后站着的是陛下,是十万寒门学子,是种地吃饭的老百姓。谁挡路,就搬开谁。”
话毕,三十人分乘马车出发。百姓听说是朝廷派来讲新政的清官,纷纷涌到路边相送。有个老农颤巍巍递上一碗水:“小哥,喝口吧,咱们等这天,等太久了。”
队伍走远后,陈砚舟才转身回城。
接下来半月,各地消息陆续传回。秦五带着几个老兵扮作商贩暗访三州,带回实情:某县确有主簿将考生姓名露在卷首,声称“糊名不便稽查”。陈砚舟当即上奏,请旨革职查办,文书发往六部公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