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站在礼部门口。
街上已经挤满了人,有穿长衫的学子,也有裹着粗布的老百姓。榜单还没挂出来,但人群已经围得水泄不通。有人踮脚张望,有人低声念叨名字,还有几个书生攥着衣角,手直发抖。
他没进去,就站在边上,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。没人认出他,只当是个普通教书先生。
“来了来了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礼部小吏抬着榜文出来,刷上浆子,往墙上一贴。围观的人立刻往前涌,挤成一团。
榜单很长,密密麻麻写了三百多个名字。最前面是状元、榜眼、探花,后面是一甲二甲进士。可所有人的眼睛,都往下扫——要看的是那些姓氏陌生、籍贯偏僻的名字。
“李大牛!中了!真中了!”一个老头突然跪在地上,拍着地哭起来,“我孙子从六岁就开始抄书,冬天没炭火,手冻烂了也不停啊!”
旁边人跟着鼓掌,有的还递上热水:“老哥,喝一口,今儿是你家扬眉吐气的日子!”
不远处,一个穿着补丁棉袍的年轻人盯着榜单看了好久,忽然蹲下身子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出声,但眼泪把地上砸出一个小坑。
陈砚舟看着,没动,也没说话。
这时,一名御史台的小官快步走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好的邸报摘要,递到他手上。
“大人,这是江南书院送来的统计。”那人说,“本届乡试中举者,寒门出身占四成三,破了百年记录。”
他接过纸,低头看了一会儿,轻轻说了句:“不是我们给了他们机会,是他们终于能走这条路了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三十多名新科进士身穿崭新官服,头戴乌纱,列队走向皇宫。他们大多脸色青白,走路有点僵,明显是第一次穿这身衣服,还不习惯。
队伍里有个瘦高个,鞋底磨穿了,走路时总不自觉地避开石缝。他叫张文远,老家在黔南山区,父亲早亡,靠母亲织布供他读书。去年冬天,他带着半袋糙米进京赶考,在客栈蹭灯油熬夜温书。
现在,他挺着胸膛,一步一步走进宫门。
早朝开始,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底下这群年轻人,脸上难得露出笑意。
“尔等皆出自民间,或耕读传家,或贫寒自立。”皇帝开口,“今日入仕,不为荣身,而为治世。朕只问一句:能否担得起这份责任?”
众人齐声答:“能!”
声音响得连殿外都听得清。
退朝后,消息传得飞快。有人说户部来了个新进士,发现账册格式混乱,提了个改法,尚书当场点头采纳。还有人说工部那位,一上午就指出三个工程漏洞,主事官员脸都绿了。
茶馆里,几个老百姓围坐一桌,边喝茶边议论。
“你说这些穷人家的孩子,真能管好大事?”
“怎么不能?人家十年寒窗,比那些靠爹娘的强多了!”
“听说有个娃,爹瞎了,娘病在床上,他自己拾柴换纸笔,现在都中秀才了,乡亲凑钱送他来考试。”
“哎哟,这才是真人才啊。”
城南一条小巷里,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围在墙根下,手里拿着破旧的纸页,大声念着。
“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……”
“写得好!我也要考!”一个小胖子跳起来,“我娘说了,现在糊名阅卷,谁也看不见你爹是谁!”
远处传来童谣声:
“糊名考,公平道,穷娃也能穿官袍;
减了租,吃饱饭,再也不怕老爷翻脸。”
陈砚舟正好路过。
他停下脚步,听着那歌声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