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厅里刚安静下来,门外就传来脚步声。
几个穿深色官袍的老臣走了进来,领头的是礼部老尚书崔明远。他胡子花白,走路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。身后几个人跟着,谁也没说话。
陈砚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动,手里的文书还摊开在桌上,封面四个字:寒门录。
崔明远走到主位前站定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陈砚舟身上。
“今日来,不是为争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可整个厅里都听清了,“是想问问,接下来,怎么走。”
有人低声嘀咕:“还能怎么走?你们不都赢了?”
陈砚舟抬头看了那人一眼,没理他,只对崔明远说:“您说得明白点。”
崔明远咳嗽两声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轻轻放在桌上。“这是名单。三十个名字,都是各地世家子弟,品行端正,文章尚可。我们……想问问,能不能让他们进国子监旁听。”
底下立刻有人皱眉。
“国子监现在也讲糊名制,考试凭真本事,没人能保送。”陈砚舟说,“但若他们愿意考,自然可以报。”
“可名额有限。”崔明远道,“往年都有定例,今年全被新规矩压下去了。我们不是要特权,只是……想有个出路。”
“出路?”旁边一个年轻官员忍不住插嘴,“咱们黔南山沟里的孩子,六岁抄书,冬天手冻烂了都不停,这才换来一张考卷。你们说‘想有个出路’?”
崔明远没发火,只低头看着那张纸。“我知道,大势变了。可有些人,不是坏人,只是生在那样的家里。他们读的书不比别人少,写的策论也不差。如今一竿子打死,连试的机会都没有,是不是……太狠了?”
厅里一下子静了。
陈砚舟没急着答。他把《寒门录》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。
“您今天来,不只是为了这张名单吧?”
崔明远抬眼看他。
“还有皇庄的事。”他说,“江南三州,陈家、王家、李家,去年主动退了强占的田,也按新规减了租。地方官写了折子上报,说佃户安稳,收成也好。可朝廷到现在,没一句明话。”
“什么明话?”陈砚舟问。
“承认他们守法。”崔明远声音沉了些,“别让那些老实改过的,反被当成罪人看。”
有人冷笑:“他们家祖上抢地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‘守法’?”
“过去的事,自有清算。”崔明远缓缓道,“可现在,路摆在眼前。要么往前走,要么往后退。我们这些人,商量了一夜,觉得……不能再拖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崔玿倒了,我们知道,拦不住你们。可我们也想清楚了,改革不是要灭我们,是要所有人有活路。如果真讲公平,那就别只盯着旧账不放。该改的改,该留的留,行不行?”
厅里没人接话。
陈砚舟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阳光照进来,落在地砖上,一片明亮。
他转过身,看着崔明远:“我可以答应两件事。”
所有人都竖起耳朵。
“第一,国子监增设‘特招试’,不限出身,只考策论和实务。名单上的三十人,只要能过,就能进。第二,江南三州的地主,若确已退田减租,地方官核实后,可记入‘守法案底’,三年内无过者,允许其子弟参加科举推荐环节——但仅限一次,且必须通过初选。”
“推荐环节?”有人皱眉,“这不还是留口子?”
“不是口子,是过渡。”陈砚舟说,“一刀切会乱,慢慢收才稳。他们让一步,我们也让一步。但底线不能破——科举必须糊名,皇庄必须丈量,谁敢瞒报,立刻查办。”
崔明远沉默片刻,点头:“行。我们接受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砚舟拿起桌上的笔,在那份名单上画了个圈,“三天后考试,地点在城西贡院。我会亲自去监考。”
崔明远没再说什么,收起纸,转身往外走。
其他人跟着他离开,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。
厅里只剩几个支持新政的官员。
“你真让他们考?”刚才那个年轻官员凑上来,“万一又是些草包怎么办?”
“草包考不上。”陈砚舟说,“而且,让他们试试也好。输了,认命。赢了,说明真有才。有才的人,不该堵死。”
那人咂咂嘴:“你还真是……一点亏不吃。”
陈砚舟没笑,只说:“这不是吃不吃亏的事。是时候了。”
当天下午,他进宫面圣。
皇帝正在批折子,见他来了,放下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