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把圣旨收进袖中,转身就往内廷编修房走。
天刚亮,风还冷,他没披厚袍,只紧了紧腰带。身后几个小吏快步跟着,手里抱着一摞文书,最上面那本写着《科举新制实施细则(初稿)》。
门推开时,赵景行已经坐在桌边啃馒头。他抬头看了眼陈砚舟,嘴里的饭还没咽完:“来了?等你半天了。”
“路上听了几句闲话。”陈砚舟坐下,“说西北有考官收了礼,给世家子弟漏题。”
赵景行把馒头一放,脸色变了:“哪一道?”
“凉州。”
“又是凉州!”赵景行拍桌子,“上个月才换的提学官,怎么又出事?”
周慎从角落抬起头。他一直低头在写东西,听见这话冷笑一声:“不是又出事,是从来没断过。你们当糊名就能堵住嘴?有人心里认人,不看名字也分得出是谁的卷子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了。
陈砚舟没说话,走到墙边拿起一张地图。上面插着几十根红签,代表各地新政执行情况。江南、湖广一片红,西北零星几根,像被风吹散的火炭。
他指着凉州位置:“特招试报名人数比预估少了三成,减租令落实不到五县。这不是个别问题,是系统漏洞。”
“那就不能光靠人。”周慎站起来,“得立规矩。现在各地自己定标准,等于让狗看肉铺。”
赵景行皱眉:“可朝廷管不过来那么多细节。”
“所以要细则。”陈砚舟把地图放下,“今天起,我们三人牵头,加上刑部张主事、户部李员外、礼部王编修,组个编订组。不干别的,专做两件事——科举新规怎么落地,皇庄整改怎么盯死。”
“你要写书?”赵景行瞪眼。
“不是写书,是定法。”陈砚舟翻开手边的册子,“以后谁想查糊名制,翻这本就行;谁敢乱改减租比例,这条文就是打板子的依据。”
周慎点头:“对。要把经验变成铁条,一条一条焊死。”
人陆陆续续到齐。六部来的几位官员坐了一圈,表情都挺谨慎。毕竟这种事以前没人干过——改革都是一道旨意下去,谁管你怎么执行。
陈砚舟开门见山:“咱们现在赢了半局。士族低头,皇帝松口,新政推下去了。但接下来才是最难的——怎么不让它变味。”
赵景行接话:“我刚收到快报,浙东有个县令,把‘守法案底’改成三年免查,结果当地三个地主家的孩子全报了推荐科考。”
“钻空子。”周慎冷笑,“他们现在不硬顶,改软磨了。”
“那就给他们划线。”陈砚舟拿出一份名单,“从今天起,所有考生统一编号,试卷不准写籍贯、师承、家族背景。阅卷实行双评,两个人背靠背打分,差太多就送第三方重审。”
“那考官要是串通呢?”李员外问。
“抽查。”陈砚舟说,“每道派监察御史轮替巡查,随机调卷复核。发现一次舞弊,主考、副考、监临官一起罢。”
屋里人记的记,点头的点头。
王编修犹豫了一下:“可这么一来,流程太长,怕耽误放榜。”
“宁慢勿乱。”陈砚舟盯着他,“快能掀桌子,慢才能盖楼。我们现在不是在抢时间,是在打地基。”
这话落下去,没人再反对。
转头说皇庄。
周慎把一叠报告摊开:“江南三州退田是真,但丈量用的尺子不一样。陈家那块地,官府说八十亩,佃户量出来一百二。差这么多,减租怎么算?”
“用官颁铜尺。”陈砚舟说,“户部存档的那一种,全国统一配发。以后丈量必须三方在场——地方官、乡老、佃户代表,签字画押才算数。”
“租额呢?”张主事问。
“按新规,收成五成以上者减至三成五,四成以上减至三成。公示七日无异议才生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