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刚碰纸面，门外脚步声急。
陈砚舟抬眼，书吏喘着气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叠纸，“大人，城南三里桥那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他放下笔，“说。”
“百姓集资立了块碑，就竖在集市口，刻的是‘陈公执律如山，寒门始见天光’。现在人越聚越多，有人带香烛来祭拜，还有孩子当场背您写的策论。”
陈砚舟站起身，没说话，披上外袍就往外走。
街上风不大，但冷。他一路走到桥头，远远看见那块石碑已经立好了，青石打磨得平整，字是楷体，一笔一划极工整。几个老农围在旁边，手里拿着烧了一半的香。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，用炭条临摹碑文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这不是供神。”陈砚舟低声说。
他没上前，也没让人知道自己来了，只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讲学所收到一封信，署名空白。周慎打开看，是陈砚舟的手迹：“功在法度，不在一人。莫念我名，当记此规。请组织新政问答会，引导学子明制度、懂根源。”
周慎看完，把信递给身边学生，“抄十份，贴到各棚门口。今天起，每日一问，答得好者记档，报御史台备案。”
消息传开，第三日，城东讲学棚挤满了人。
“若陈大人去职，新规还能行吗？”一个穿补丁棉袄的年轻人站起来问。
底下嗡嗡响成一片。
有人说：“当然能行！圣旨都下了，谁敢改？”
也有人说：“可要没人盯着，地方官照样糊弄。”
一个戴斗笠的少年开口：“法要是立得牢，就不靠人撑。就像水渠，修好了，谁都能用，不靠挖渠的人天天守着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。
又有人问：“那咱们该谢谁？”
那人摇头：“别谢人，谢规矩。谢那个能让穷小子进考场的糊名制，谢那个让地主不敢多收租的减租令。”
这话被人记下来，当天下午就送到了编修房。
陈砚舟正在看一份浙东来的文书，说有个县令偷偷把特招试名额给了亲戚，被讲学所学生联名举报。他听完汇报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把这少年名字记入《监察录》，年满十六可直送京察。”
然后他翻开新送来的答卷汇编，看到那句“法立则民信，非赖一人之威”，停了片刻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没笑，也没夸，只是提笔在页边写了个“可”字。
几天后，宫里来了个宦官，穿着暗红袍子，说话慢悠悠。
“陈大人，外头都在传您的事呢。百姓说您是百年不遇的清官，连小儿唱谣都唱到‘陈公一出手，秀才穿红袍’。”
陈砚舟站在廊下，双手交叠，“公公说得过了。新政是陛下亲批，六部协办，万民共行。我不过奉命办事，不敢居功。”
宦官眯眼打量他，“可这天下，也就您能让寒门喊出‘我们也有指望了’。”
“那是圣恩浩荡。”陈砚舟低头，“百姓感的是朝廷公道，不是陈某私德。”
宦官笑了下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当晚，皇城内廷，皇帝看着一份密报，上面写着民间对陈砚舟的种种传言。他看完，轻轻吹了口气，把纸折好，放进抽屉。
第二天，陈砚舟照常去编修房。
路上经过一条巷子，听见里面有读书声。
十几个孩子坐在棚子里，一人手里一本手抄册子，齐声念：“第一条，考生编号入场，不填籍贯师承；第二条，试卷双评，分差超三成须复审……”
是《科举新制实施细则》的条文。
教书的是个年轻学子，看见陈砚舟走过，没停下讲课，只微微点头示意。
陈砚舟也没停步，听着他们一句句读下去，脚步放慢了些。
中午时分，讲学所送来一封无名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