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又立了新碑的消息刚传进编修房，陈砚舟正要动笔写补充条例的第一条。
他抬眼看了门口通报的兵部信使一眼，没说话，只点了点头。信使退下后，他把刚铺开的纸收了起来，转而从案头取出一份军报回执。这是兵部签发后的正式文书，上面写着：湖州三处讲学所已由老兵轮值驻守，伤者送医救治，带头闹事的乡绅共十七人已被押解进京，交刑部候审。
他把这份回执放进袖袋里，起身整理官服，准备入宫。
天还没亮透，街上行人不多。他一路走到宫门前，守门侍卫见是他，直接放行。进了大殿，早朝尚未开始，几位大臣已在各自位置站定。有人看见他进来，微微颔首；有人低头不语，但也没避开视线。这已经是变了的风向。
钟声响起，皇帝登殿。
朝会刚开始，就有御史出列奏报湖州事件，语气沉重，说士族煽动百姓，毁坏讲学所，殴打学子，是“逆新政、乱国纲”之举。话音未落，另一名官员立刻接上：“此等暴行，若不严惩，恐寒天下人心。”
皇帝坐在上方，听完没急着表态，而是看向陈砚舟：“陈卿，你主管新政推行，此事你怎么看？”
陈砚舟出列，动作不快，也不慢。他从袖中取出两册文书，双手呈上。
“一为《新政实施百日录》，记录各地科举新规执行情况、皇庄退田数目、减租总额与受益农户人数；二为《民情汇编》，收录民间童谣、书信、碑文抄录，皆出自百姓之手，非臣杜撰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陛下，新政推行以来，确有阻力。但民心所向，不在权贵，而在公平可期。湖州之事，是个例，不是普遍。若因个例而动摇根本，反倒是辜负了那些真正靠新规改变命运的人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皇帝翻开那两册文书，一页页看过去。百日之内，全国新增讲学所八十六处，寒门登科者占本届进士七成以上，江南一带佃户实得租减平均达三成。还有一页贴着一张粗糙纸条，字迹歪斜：“我爹是佃户，去年还欠着租。今年田退了，租减了，我能上学了……愿继公志，破千年枷锁。”
皇帝看完，抬头问：“这些都是真的？”
“每一条都有地方官府印证，每一笔都有户部备案。”陈砚舟答，“若有半句虚言，臣愿受欺君之罪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好。这才是治国该有的样子。”
他转向群臣：“陈卿所推之政，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，是经过三省六部会商、朕亲批、天下试行才落地的。如今成效摆在眼前，百姓拥护，人才涌现，边地安定，粮价平稳。你说他是‘靠山’，那朕问你们——这江山的根基，到底是靠一个人，还是靠一套能让万人受益的规矩？”
没人回答。
老尚书崔明远拄着拐杖站了出来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楚：“陛下明鉴。老臣曾疑新政太急，怕生乱。如今看来，稳中有进，利在长远。臣……心服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水。
接着，礼部尚书点头附和：“新规让寒门有路，也逼世家自省。近来我部接到多地荐才文书，不少世家子弟也开始苦读策论，不再单靠门第。”
户部侍郎也道：“浙东、江西两省上月税赋比去年同期多出五万石，不是加重征收，而是田产登记更清，隐田少了。”
一人开口，便有十人应声。
就连过去常冷脸相对的几位老臣，此刻也只是轻轻叹气，再无反驳。
皇帝看着这一幕，缓缓说道：“陈卿持正守法，导引新风，可谓国之柱石。”
这话一出，满殿无声，却是默认。
散朝前，有位原属崔党边缘的官员上前谄笑：“全赖陈大人神断，才有今日局面啊。”
陈砚舟立刻摇头：“若无礼部昼夜核定条文，无户部拨粮支银，无地方官吏顶住压力执行到位，新政不过纸上空谈。今日之成，六部协力，百官共担。功劳不是我的，是大家的。”
那人脸上一僵，随即讪讪退下。
人群中有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听说江南那边，有个县令按新规减免租税，百姓自发给他立了‘减租碑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