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刚停,屋檐还在滴水。
陈砚舟笔尖顿住,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。他盯着那滴墨,忽然说:“这一笔容易。”
案前几人正低头整理文书,听他开口,都抬了头。
赵景行坐在最靠近火盆的位置,腿伸着,鞋底还沾着早上进宫时踩的泥。他歪头问:“啥容易?”
“写总则。”陈砚舟放下笔,“当初在破庙里记账,炭灰混着雨水,字是画出来的。现在有纸有墨,还能坐着写,当然容易。”
周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边角已经发黄卷曲。他没说话,只是轻轻摊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标题写着《民间讲学录·初稿》。
裴昭靠着门框站着,手一直按在短剑柄上。她听见这话,嘴角动了下:“我记得你左眉那道疤,就是那时候留的。”
陈砚舟摸了下眉毛,笑了笑:“火堆倒了,火星子蹦脸上,疼得我直跳脚。秦五抱着我往外拖,差点把我也烧进去。”
赵景行一拍桌子站起来:“你还提那个破庙!那天我要不翻墙进去,你们俩早成烤肉了!”
“你翻墙摔断了半片瓦,惊动了巡夜的差役。”周慎冷冷接话,“要不是我提前在巷口放了烟饼引开他们,咱们全得蹲大牢。”
“可最后账本还是带出来了。”裴昭走过来,把一杯热茶放在陈砚舟手边,“江南三大仓的出入记录,全在里面。那一晚,够判七个贪官斩立决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砚舟低头看着茶杯,热气往上冒,熏得他眼睛有点酸。他没擦,只说:“那时候没人信我们能赢。县令说我们疯了,书院山长说我们毁规矩,连街边卖饼的老头都说,‘小郎君,别折腾了,命要紧’。”
“但我们还是做了。”周慎声音低下去,“第一场讲学,只有九个人来听。九个佃户的儿子,最大的十八,最小的十一。他们跪在地上抄我写的策论,手抖得不成样子。”
“后来呢?”赵景行问。
“后来——”周慎抬头,“去年科考,那九个人里中了三个秀才,一个举人。”
赵景行咧嘴笑了:“我前天收到老家信,说我爹现在走路都挺着胸脯,说是‘我儿跟陈砚舟一块办过讲学所’。”
“你爹真这么说?”
“骗你干啥!他还让我转告你,今年秋粮入库,村里减租三成,家家户户杀猪祭祖,供桌上写的不是祖宗名讳,是你起草的《减租令》第一条。”
陈砚舟怔住。
裴昭看着他:“你没想到吧?你说的话,真的能变成活路。”
“我想过。”陈砚舟慢慢说,“但我怕做不到。”
“谁不怕?”裴昭靠回门框,“我第一次偷兵部密档,手抖得连载都撬不开。可我知道,那份军饷清单要是不出去,边关五千老兵就得饿死。”
“你当时可没抖。”赵景行笑,“你还踹了守卫一脚,打得他满地找牙。”
“那是装的。”裴昭淡淡道,“其实我吓得快尿裤子了。”
几人都笑了。
笑声落下,周慎忽然开口:“我死那天,会有人记得吗?”
没人答话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那页残纸,指尖慢慢划过一行字:“字可删,理不可屈。”
“你会活着。”陈砚舟说。
“不一定。”周慎摇头,“上次刑部提审我,主审官直接问我:‘你想不想活着出狱?’我说想。他说:‘那就闭嘴。’我没闭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坐在这儿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因为你没闭嘴。”
“可下次呢?”周慎抬眼,“如果他们不再给我开口的机会?”
赵景行猛地站起身,椅子被他带倒,哐当一声砸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