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没停,陈砚舟走在宫道上,袖子里那张染血的纸角露了一截。他没去理,手指捏着《总则》草稿的边,一路走一路想昨夜的事。
赵景行那一笔血誓还在眼前晃。周慎写的“理不可屈”贴在门上,风吹得纸页啪啪响。他们说要一起走下去,可现在,脚下的路突然变了方向。
宫门守卫看见他,抬手行礼。他点头回了,脚步没停。刚进大殿偏厅,就听见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低,但急。
“三座烽火台全点了,不是误报。”
“北境快马今晨到的,镇西副将薛崇亲自来的,人现在就在外头候着。”
陈砚舟站住,把草稿折好塞进袖中。他抬头看了眼天,灰蒙蒙的,雪是停了,可云没散。
他推门进去。
皇帝坐在案后,脸色沉。几位老臣分列两侧,没人说话。薛崇站在殿中央,一身旧军袍,靴子上全是干泥,左耳缺了一半,脸上有道疤从颧骨划到下巴。
陈砚舟认识他。三年前江南案查军饷,这人递过一份折子,写的是西北边军三个月没领到粮,士兵靠挖野菜活命。当时没人信,说他夸大其词。后来裴昭拿兵部密档一核,真的一模一样。
“陈卿来了。”皇帝看见他,指了指旁边的位置,“边关出事了,你听听。”
薛崇转过身,抱拳行礼。陈砚舟点头,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。
“讲。”皇帝说。
薛崇开口,声音嘶哑:“永昌二十三年正月初七,敌骑破关。第一夜烧了清水堡,第二夜拿下黑石寨,第三夜劫了阳河仓。三处守将,两个战死,一个被俘后吊在城门上三天,尸体都没收。”
殿里静下来。
“多少人?”陈砚舟问。
“斥候报的是八千铁骑,实际可能过万。他们不扎营,不分队,来得快,走得也快。专挑屯粮点动手,不留活口,也不占城。”
“旗号呢?”
“没有。骑兵都裹黑布,刀是弯的,马蹄包布,夜里听不见动静。”
陈砚舟低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想起什么,抬头问:“百姓呢?有没有往南逃的?”
薛崇点头:“有。阳河仓附近三个村子连夜往南跑,路上冻死了十几个。剩下的人进了山,现在还不敢出来。”
“讲学所呢?”
“北州三所,两所已经关门。有一所还想撑,结果昨天早上被人砸了门,教书先生被打断一条腿。”
陈砚舟闭了下眼。
他知道那三所讲学所。上个月才批的经费,教材是他亲自审的,连课表都改了三遍。第一批报名的三百多个孩子,最小的才九岁,最大的是退伍老兵,想学算账谋生路。
现在全完了。
“主战派怎么说?”皇帝看向右边一位穿铠甲的老将。
老将站起来:“调十万兵,打回去!趁他们没站稳,一举歼灭!我带前锋,三日之内把敌将脑袋提回来!”
“然后呢?”陈砚舟问。
“什么然后?”
“粮呢?兵呢?钱呢?十万大军开出去,一个月要多少粮?户部现在能拨多少?地方刚减租,百姓手里还有余粮吗?”
老将愣住。
“我不是反对出兵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我是说,不能糊里糊涂打。敌人不是来占地的,是来耗我们的。他们知道我们新政刚起,最怕乱。一乱,百姓不信朝廷,寒门子弟不敢读书,讲学所一家家倒,我们这几年的心血,全白费。”
殿里没人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