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迹还没干透,那滴血已经渗进纸里,半个“国”字变得模糊。陈砚舟没动,笔尖悬在空中,盯着那片红晕看了两息,然后慢慢把笔搁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沾了点墨,还有一点刚才蹭到的血。他没擦,只是把那份写好的条令折起来,塞进了袖袋。
灯芯爆了个小火花,屋子里响了一声轻响。他抬眼,扫了眼门口。门是开着的,外面走廊黑着,风从外头灌进来,吹得帘子晃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刚才裴昭走的时候,剑柄撞到了门框,声音很重。她人高,走路带风,穿的是硬底靴。可他在灯油换完后,明明听见第二声脚步,比第一声轻,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过去,故意放慢了脚。
他当时以为是小吏回来取东西。
现在想想,那人没回来。
陈砚舟站起身,走到门边,低头看门槛。地上有一层薄灰,是他让人撒的——昨夜开会前,他特意吩咐过,南巷这条道,一个时辰清一次,不准积灰。
可就在檐口下方,靠近廊柱的位置,有半道浅印。不是脚掌踩出来的那种,更像是有人靠在那里,靴底蹭了柱子一下,留下的一点痕迹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抹了抹。
灰是冷的,但位置偏。正常人走路不会站那儿。除非是想躲开灯光,又想听清屋里说话。
他直起身,回屋把主灯吹了,只留角落那盏小油灯亮着。屋里一下子暗下来,他坐在案前,闭上眼,假装睡着。
外头没人动。
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,他睁开眼,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院墙外的小巷空着。但他注意到,靠西角有个炭筐,原本是放在厨房门口的,现在歪在路边,盖子开了半边。
他记得开会时,那筐是满的,摆在原地。
现在少了三分之一。
送炭的人今天只来了一次,是中午。按理说,没人会半夜搬炭。
除非是有人借送炭做掩护,来回走动。
他坐回桌前,提笔写了张便条,字很小,内容只有一句:“查七天内进出南巷的所有杂役,重点盯三类人:换灯油的、送炭的、值夜更的。尤其是重复出现、路线不对的。”
写完,他把纸条折好,在边上画了个小小的箭头符号——这是他和秦五之间的暗记,意思是“别抓,先盯”。
天刚蒙蒙亮,秦五就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没说话,陈砚舟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纸条推过去。
秦五接过,看了一眼,点头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低声说,“不是找做了什么的人,是找想看什么的人。”
秦五停下,回头。
“有些人不动手,也不开口,就爱在边上转。他们不图钱,不图利,就图知道我们在干什么。”陈砚舟指了指脑袋,“这种人最危险。”
秦五点头,把纸条收进怀里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陈砚舟没再坐下。
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圈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走到第三圈时,忽然停住,看向墙上挂着的地图。
北境的讲学所全毁了,流动学堂正在往南铺。军粮调度也改了路线,五千精兵已经出发,沿运河北上布防。民团招募令昨夜发出去,今天早朝就会公示。
这些事,都是机密。
可就在今早,他听到一个消息——户部有个小书吏,私下问漕运司的人要了最近十天的运船清单,说是“帮亲戚查货”。
那人不是漕运系统的,也没理由碰这个。
他让人压下了这事,没声张。
但现在回头看,这像是一次试探。
有人想知道,朝廷到底调了多少资源去救那些讲学所。
更想知道,他们怕不怕。
陈砚舟站在地图前,手指划过阳河渡口,又移到清水驿。这些都是关键节点。如果真有内鬼,下一步一定会盯这些地方。
他忽然问:“秦五以前打过多少仗?”
没人回答,屋里只有他自己。
可他知道答案。
三年前江南水患,盐枭趁乱劫仓,秦五带三十老兵夜袭,一夜斩首十七,活捉八人。那晚他左腿中箭,爬着把火药包拖到敌船底下,炸沉了整队私盐船。
后来他说,打仗不怕明刀,就怕背后有人给你指错路。
因为你会带着兄弟,走进埋伏圈。
陈砚舟把地图卷起来,重新挂好。
他走到桌前,翻开今日的公文簿。第一份是兵部职方司报上来的边情简报,说敌军昨夜又烧了一座驿站,守卒全灭。第二份是礼部递来的奏议,提议暂停今年科考,说是“恐扰民心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