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还在宫墙上回荡,陈砚舟站在玉阶边缘,脚边那枚掉落的腰牌已经被内侍捡走。他没回头,只觉袖子里的纸张被体温烘得发暖。那份《讲学所重建章程》还揣着,字字是他昨夜一笔笔改出来的。
禁军押着孙福安退下,殿前空出一片地。百官陆续散去,脚步声杂乱,没人敢大声说话。
“陈卿留步。”
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。
陈砚舟转身,低头走上御阶。皇帝没走,坐在龙椅上,手里捏着那份密信的副本,脸色比刚才缓了些。
“你今日做得很好。”皇帝开口,“崔党盘踞多年,朝中耳目遍布。你能把根子挖出来,不容易。”
陈砚舟躬身:“臣只是顺线查案,不敢居功。”
“不必谦。”皇帝把信放下,“这事要是再拖下去,边关将士真要被人卖了还不知道。你现在主理新政,兵部、户部都得配合你。朕加你个差事——讲学所重建总办,紫毫笔一对,锦缎十匹,明日送到府上。”
底下有官员偷偷抬头瞄了一眼。
赏赐当场定下,不走流程,这是实打实的恩宠。
陈砚舟谢恩,心里却清楚,这一道旨意下去,自己就成了靶心。
他刚退下台阶,就听见侧廊传来脚步声。
三皇子从阴影里走出来,穿鸦青蟒袍,脸上带笑,手里摇着一柄白纸扇。
“陈大人。”他声音不高,刚好够两人听见,“今日一战,痛快。”
陈砚舟拱手:“殿下谬赞。”
“别这么生分。”三皇子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“我一直在看你的折子,每一篇都说到了点子上。新政要推,光靠皇帝撑着不够,得有人真正懂它、护它。”
陈砚舟没接话。
“今晚我在府里设了个小宴。”三皇子笑了笑,“不请外人,就几个谈得来的朋友。想请你过去坐坐,聊聊接下来怎么走。”
这话听着随意,其实是伸手拉人。
陈砚舟低头想了想,才道:“殿下厚爱,草民感激。只是新政刚起步,各地学堂重建、教材调度、教员选派,桩桩件件都得盯着。眼下实在抽不开身,怕辜负您的好意。”
“哦?”三皇子挑眉,“你是怕沾上这些事?”
“不是怕。”陈砚舟抬眼,“是不能急。现在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,走错了,不只是丢官,是把火种给灭了。”
三皇子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是我心急了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三皇子便转身离去,背影挺直,脚步不重,但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。
陈砚舟原地站了片刻,才转身往宫门走。
秦五已经在外面等他,靠墙站着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
“怎么样?”陈砚舟问。
“尾巴换了三拨。”秦五低声说,“前头两个穿灰衣,后头那个换了青袍,都在街角晃。东宫的人,手法老套。”
陈砚舟嗯了一声,没停下。
他知道太子坐不住了。
崔党倒台,朝中空出一大块地方。三皇子这时候拉他,是想抢人;太子派人盯着,是怕他被抢走。两边都在动,就等他迈出第一步。
可他不想走任何一边的路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轿子停在宫门外,他刚要上,秦五突然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等等。”
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件深色外袍,递过来:“换一下。”
陈砚舟接过,没问为什么。他披上外袍,兜帽拉低,遮住半张脸,这才上了轿。
轿夫起肩,缓缓前行。
秦五跟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
轿子里,陈砚舟靠在角落,手指摩挲着袖中的章程。纸页已经有些软了,边角微微卷起。他记得周慎死前那晚,也是这样抱着一叠讲稿,说:“只要还有一个人念书,火就不会灭。”
现在火是烧起来了,可风也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