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站在宫门外等开殿。
他没像往常那样低头走路,而是把腰杆挺直了。昨夜在讲学录书坊写完的《荐才制试行章程》就藏在袖子里,纸角被他手指摩挲得有些发毛。他知道今天会有人跳出来骂他,也知道这一脚踢进去,水面不会只起一圈波纹。
但该踩的路,总得有人先踩。
钟响三声,宫门大开。百官列队入殿,脚步声混成一片。陈砚舟跟在队伍中段,不前也不后。他知道这个时候出头太早容易被压下去,太晚又没人听。
早朝一开始,皇帝照例问有没有新奏本。话音刚落,陈砚舟就出列拱手:“臣有本启奏。”
大殿里顿时安静了些。
“请讲。”皇帝靠在御座上,语气平淡。
“臣请设‘寒门荐才制’,每年由各地讲学所推荐有才学子三十人,附策论三篇,交翰林院匿名评卷,定等列入‘荐才簿’。每半年考核一次,合格者授九品散职,从实务做起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清楚。
话音落下,殿内先是沉默,接着就有低语传来。一些穿着青袍的小官互相看了看,眼神亮了一下。几个穿紫袍的老臣却皱起眉,有人冷笑了一声。
士族官员戊站了出来。他是礼部右侍郎,姓柳,平日说话带刺,今天更是直接:“陈大人这是要拿朝廷官位当施舍?让一群乡野小子也能穿官服?”
陈砚舟没看他,只对皇帝说:“臣不是施舍,是选才。”
“选才?”柳戊冷笑,“你可知一个县令要懂多少规矩?祭天、断案、收税、修堤,哪一件不要从小耳濡目染?那些泥腿子连马都不会骑,上来就管百姓?你是想让他们把地方治成乱摊子,好显你改革有功?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点头。
陈砚舟这才转向柳戊:“那我问一句,您觉得李靖当年是什么出身?”
“李靖?”柳戊一愣。
“十六岁随母逃荒,二十岁才读《左传》,后来辅佐太宗平天下。他要是活在今天,您说他够格当官吗?”
柳戊脸色变了变:“那是特例!”
“特例?”陈砚舟声音抬高了一点,“前户部尚书张维安,父亲是铁匠;大理寺卿赵元朗,幼年沿街乞讨;兵部侍郎裴??,启蒙老师是个卖菜妇人。这些人您认不认识?他们是不是特例?”
殿内一下子静了。
有几个老臣坐直了身子,眼神闪烁。
“我不是要废科举。”陈砚舟继续说,“我是说,现在科举前十,四人出自庶族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寒门不是无才,是无路。我们关着门分官位,分来分去,还是那几家的人。”
“祖宗成法岂能轻改!”柳戊打断他,“自太祖以来,官员选拔皆由礼部统筹,地方举孝廉,门第荐子弟,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编修来说三道四?”
“因为以前没有讲学所。”陈砚舟答得干脆,“也没有这么多能读书的寒门子弟。时代变了,规矩也该变。”
“变?”柳戊嗤笑,“你一句‘时代变了’就想推翻百年制度?你是哗众取宠!”
“如果忠言逆耳就是取宠,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那闭目塞听是不是才算尽忠?”
这句话说得不重,但在场的人都听清了。
柳戊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陈砚舟转回身,面向皇帝:“陛下,臣不敢说此制万全。但可否试行一年?若无效,臣愿自请贬黜,永不议政。”
大殿里没人再出声。
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