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走出宫门时，天刚亮。风刮得人脸生疼，他没披大氅，只把官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。秦五跟在身后半步远，低着头不说话。
“你听见了？”陈砚舟问。
“听见了。”秦五声音闷，“庚妃昨夜去见陛下，哭了一个时辰。”
陈砚舟点头。他知道这事迟早要来。朝廷每省一文钱，都有人要掉脑袋。织造司看着是绣花的地方，实则是士族姻亲捞银子的暗渠。一年三十万两走明账，底下还不知多少。
他没回府，转身去了兵部递牌子。
“大人，您不是刚从朝会出来？”秦五愣住。
“事没完。”陈砚舟说，“政令下了，人心没定。有人想用眼泪把火浇灭，我得拿铁条把炉子撑住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内侍出来说皇帝召见。
御书房里，皇帝靠在椅上，脸色不太好。桌上摊着一份折子，边角被茶水浸湿了一块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皇帝抬头，“庚妃今早又来了，说织造司三百绣娘要断生计，乐坊二十几个老乐师家里揭不开锅，节礼采买停了，连宫外供菜的铺子都关门三家。她还带了个包袱，里面全是绣娘写的血书，说什么‘一针一线皆忠心，岂忍弃之如敝履’。”
陈砚舟站着没动。
“陛下，”他说，“北境昨夜又死了四十七个兵。”
皇帝手一顿。
“冻死的。”陈砚舟继续说，“他们穿着去年发的旧袄，棉花烂成絮，裹着草绳绑腿。前线报上来，说有士兵临死前还在啃皮甲充饥。这不是战损，是活活饿死、冻死的。”
屋子里静了几息。
“你说的这些……和宫里的事有什么关系？”皇帝声音低了些。
“当然有。”陈砚舟往前一步，“那三百绣娘确实可怜，可三千边军更可怜。她们一天绣一朵花能换三文钱，边军将士拼死守关，一年俸禄还不够买匹好马。现在砍的是织造开支，不是砍人命。要是哪天狄人打到城下，别说绣花了，连骨头都要被刨出来烧火取暖。”
皇帝没说话，手指敲了敲桌子。
“而且，”陈砚舟压低声音，“臣查过近三个月织造司的物料单。光是金线就用了八百两，够给两千士兵每人做双厚靴。紫貂皮进了六百张，全标着‘御用’，可陛下您穿了吗？”
皇帝皱眉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有人借您的名头挥霍，再拿百姓的苦来逼您改主意。”陈砚舟直视前方，“庚妃哭得伤心，可她不知道，那些绣娘写血书的手，是被人按着写的。臣让人去查了，其中七十三人根本不在册，是临时雇来的婆子。”
皇帝猛地坐直。
“谁干的？”
“背后是谁，您心里清楚。”陈砚舟没点名，“但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。边军补给已经拖了两个月，再不送粮过去，开春防线必崩。到时候不是丢几座寨子的事，是整个北线门户洞开。”
窗外传来一声鸟叫，尖利刺耳。
皇帝站起身，在屋里走了两圈。最后停在窗前，背对着陈砚舟。
“朕知道你是对的。”他说，“可这宫里，每天都有人哭，有人求，有人跪。一个妃子哭，朕能劝；十个妃子哭，朕还能忍；要是满宫上下都闹起来呢？”
“那就让真相比眼泪传得更快。”陈砚舟从袖中抽出一张纸，“这是昨夜新增冻毙名单，按籍贯、年龄、服役年限列好了。臣建议张贴于宫门东侧，让那些喊苦的人看看，谁才是真正在替大周拼命。”
皇帝回头看他：“你就不怕得罪人？”
“怕。”陈砚舟说，“可更怕将来史书写一句：某年某月，因宫中不忍停乐坊，致边军溃败，国门失守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