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他走到案前,提起朱笔,在那份被茶水浸湿的折子上批了八个字:照原旨行,违者重惩。
陈砚舟跪下谢恩。
退出御书房时,阳光正斜照在台阶上。他眯了下眼,抬脚往下走。
刚到宫门口,迎面撞上一群人。领头的是个宫装妇人,披着狐裘,眼睛红肿,正是庚妃。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太监宫女,手里捧着绣品、乐谱、礼单,阵仗不小。
“陈大人!”庚妃声音发颤,“您就这么狠心?三百绣娘要饭吃,几十个老艺人要养家,您一句‘节省’就把她们全推下悬崖?”
陈砚舟停下脚步。
“娘娘。”他语气平,“您手里的绣品,一匹值五十两银子,够边军十个人吃一个月。您说她们可怜,那冻死在雪地里的士兵,是不是更可怜?”
“你!”庚妃气得发抖,“国家大事轮不到我插嘴,可宫里这点体面总该留吧!您一刀切下去,让陛下成了什么?刻薄寡恩的君主吗?”
“体面不是靠绣花堆出来的。”陈砚舟看着她,“去年冬,有个哨兵在风雪里站岗三天,鞋烂了,脚趾冻黑了,还死死抱着旗杆不倒。他没喊苦,也没写血书。因为他知道,只要旗不倒,身后的百姓就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庚妃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您觉得委屈。”陈砚舟声音沉下来,“可真正的委屈,是没人看见的。是那些名字都不会写的兵,死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小屯子里。他们的家人连抚恤银都拿不到,因为账本早就被人改了。”
周围一片寂静。
庚妃身后有个老乐师低头抹了把脸。
陈砚舟不再多言,绕过人群往外走。
秦五快步跟上:“大人,崔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说,“他们今天用女人哭,明天就会用刀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陈砚舟抬头看了看天,“等他们出招。只要政令不撤,我们就还有机会。”
两人走到街口,一辆马车等在那里。
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周慎的脸。
“听说你进宫了。”他说,“我刚从书院回来,寒门子弟辛报名参训民团,第一批名单我已经整理好了。”
陈砚舟上了车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,“人才要上来,钱要省下来,兵要拉上去。三件事一起推,他们拦不住。”
马车启动,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声。
周慎递过来一份纸:“这是各地讲学所推荐的六十人名录,都是通兵法、懂算学的实才。你说的‘荐才簿’,我可以先办起来。”
陈砚舟接过,快速翻看。
突然,他手指一顿。
在名单第三页,有个名字被墨笔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此子父为织造司匠户,母病亡于去岁裁员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慢慢合上纸。
“告诉辛,明日来兵部报道。”他说,“我要亲自见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