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与周慎在街口分别后,便径直前往兵部,到达时,天刚亮,兵部门口就站了个人。
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鞋头磨出了毛边,背着个旧包袱,站在石阶下没动。守门的差役打量他两眼,正要开口赶人,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“荐才令”三个字。
差役愣了下,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名单,念出一个名字:“辛?”
“是我。”
“陈大人让你进去,在偏厅等着。”
辛点头,抬脚往里走。背挺得直,脚步稳,没东张西望,也没露出半点怯意。
偏厅不大,摆了张旧桌子,两把椅子。桌上放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壶凉透的茶。陈砚舟坐在一边,手里拿着周慎昨晚送来的名录,正一页页翻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。
来的人不高,瘦,脸色有些暗沉,像是长期睡不好。但眼睛清亮,进门先作揖,动作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“寒门辛,奉召参见陈大人。”
陈砚舟放下名录,“坐。”
辛没推辞,侧身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脊背依旧绷直。
“你爹是织造司的匠户?”
“曾是。”辛声音平,“去岁裁员,遣散回家。母亲病重无钱医治,去年冬过世。”
陈砚舟没接话,只盯着他看。
屋里安静了几息。
然后他抽出一张纸,推到桌对面。
“北境有十七个哨点,每点驻兵三十人,每月需粮三石。运粮车从幽州出发,每日行六十里,沿途损耗按三成计。现在给你两个问题——第一,如何在不增粮草的情况下维持三个月运转?第二,若改用本地屯田补给,最快多久能实现自足?”
辛低头看题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拿起笔,直接在纸上画图列数,嘴里开始算。
“十七哨点分布呈弧形,最远距幽州四百二十里。运一次粮耗时七日,往返十四日。若实行轮戍,每点留十人值守,其余分批轮换,可减人力消耗四成。”他笔不停,“再设中转仓于三百里处,由轻车短运,损耗可压至一成五。”
他顿了下,继续写。
“本地有荒地两千亩,若征调老兵开垦,配给农具种子,春耕即种粟麦,夏末初收。按亩产一石半计,三个月后可得三千石,足够支撑半年。”
写完最后一笔,他把纸推回去。
“另外,民团可代训新兵,既省军费,又练实战。我愿第一个报名入训署。”
陈砚舟接过纸,快速扫了一遍。
数字准,逻辑顺,没有一句空话。
他抬头:“你说‘国不必富在宫锦,而在边卒有暖衣、灶上有米’,这话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辛说,“我娘死那天,外头还在为庚妃绣寿礼。我想不通,凭什么有人一针一线值五十两,有人一条命连三斗糙米都不值。”
陈砚舟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你恨?”
“恨。”辛点头,“但我更想做事。光恨没用,只会让人疯掉。”
陈砚舟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面传来兵士操练的声音,整齐有力。
他回头:“你知道进兵部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有人会看我不顺眼。”辛看着他,“我也知道,我不是士族子弟,不会吟诗作对,不懂那些风雅事。但我能算账,能跑腿,能熬夜写策论。只要给我机会,我能比他们多干三天活。”
陈砚舟嘴角动了下。
“周慎没看错人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进民团训练署见习,为期一月。表现合格,授九品散官职衔,参与边备调度实务。”
辛猛地抬头,眼神一闪。
但他没说话,只是站起来,深深作揖。
“谢大人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陈砚舟走回来,“这位置是你自己争来的。能不能坐稳,还得看你接下来怎么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