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诗会开场。
辛早到了半个时辰。他站在廊下,衣裳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鞋头磨了边,但人站得直。周围陆续来了些年轻士子,三五成群,谈笑风生。有人看见他,低声嗤笑,扭头就走。
没人搭理他。
他也不在意,只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,《边备志》翻到第三页,字小如蚁,他看得慢,却一字不漏。
日头升到中天,宾客入席。主位坐着国子监两位助教,左右是各部郎中家的子弟。壬坐在右首第二桌,穿月白长衫,摇着一把折扇,眼角扫过辛时,嘴角一扯,没说话。
开场是清吟,一人一首旧作,点到名字便起身诵读。都是些咏梅叹雪的句子,无非风雅,底下鼓掌叫好。
轮到辛。
全场静了半息。
有人交头接耳:“这人谁啊?”
“兵部新招的见习,匠户出身。”
“也配来这儿?”
主持助教念完名字,目光停在辛脸上,略一迟疑,还是开口:“请赋诗一首,不限题,限韵——‘陌’韵。”
话音落,四周响起几声轻笑。
这韵窄,字少,押起来费劲,平日常用于试才压人。这不是考诗,是设局。
辛合上册子,起身。
他没拿纸笔,也没踱步沉吟,直接开口:
“铜驼寂寂卧秋尘,金狄无声泣露频。
玉鸡不见荒台月,石马空嘶野水滨。
宫阙成墟唯草色,衣冠尽化作樵人。
何须更问兴亡事,陌上西风扫旧春。”
一句落,满场安静。
第二句出,有人坐直了身子。
等到最后一句收尾,连主位上的助教都微微点头。
这诗不说工整,单是那份苍凉气度,不像出自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之口。不怨不怒,借古讽今,偏偏分寸拿捏得极准,没有越界一字。
片刻后,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。有几位老翰林模样的宾客互相看了看,低声议论。
壬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他啪地合上扇子,转头对旁边人低语几句。那人立刻起身,悄悄离席。
不过一盏茶工夫,场内风向变了。
“听说了吗?他提前得了题目。”
“真有这事?”
“千真万确,有人亲眼看见纸条塞进他茶杯里。”
“难怪写得这么顺,原来是背好的。”
流言像风一样刮过每张桌子。
辛站在原地,听见了,脸色没变。
陈砚舟坐在角落的阴影里,一身旧青衫,没惊动任何人。他从进来就没动过,手里端着一杯凉茶,眼睛一直盯着壬。
刚才那人离开的方向,他记下了。
散场后,宾客陆续离去。辛默默收拾东西,准备离开。几个士子故意撞他肩膀,冷笑:“侥幸罢了。”
辛没回头,也没说话,抬脚往外走。
陈砚舟起身,跟了上去。
走到门口,秦五已经在等,不动声色递来一张纸条。
陈砚舟展开看,上面是几行记录:
壬随从李三,午时一刻离席,去向不明;
半刻钟后返回,袖口沾灰;
茶具杂役指认,曾见此人往辛所用茶盏中塞物;
纸条残片已取出,字迹非辛笔体,与李三昨日书信比对相符。
他还带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只碎瓷杯底,夹着半张烧焦的纸,上面依稀可见“铜驼”“陌韵”字样。
陈砚舟把纸条收进袖中,杯子交给秦五:“留着。”
他转身走进附近一间茶馆,要了二楼靠窗的位置。半个时辰后,壬带着三人上来,坐到隔壁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