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把笔放下时，窗外的更鼓正好敲了三声。
他没动，盯着那张刚写完的条陈看了很久。纸上是明日要呈给三皇子的边防调度方案，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晰，连标点都没错一处。可他知道，这份东西递上去，大概率又会被压下来。
不是因为不好，而是因为是他写的。
昨夜的事还在脑子里转。三皇子在议事堂上当着众人面说“军务要紧，轮训先放一放”，语气平和，听着像真有急情。但兵部今日根本没报紧急军情，边关八百里加急的红封一个没来。这不是巧合，是试探。
他站起身，在屋里走了三圈。
这种感觉他熟悉。以前在江南当账房先生时，东家也是这样。开始对你笑脸相迎，事事听从，等你把账目理顺、生意做起来，突然就开始挑刺，找理由不发月钱。原主就是被这么逼走的，最后病死在回乡路上。
现在换了个地方，角色变了，戏码却差不多。
他走到书架前，抽出一本旧册子，翻到夹了纸条的那页。这是近五天三皇子召见名单，秦五悄悄抄来的。幕僚癸的名字连续三天出现，每次都在别人退下后单独留下半个时辰。这人以前在潜邸就跟着三皇子，嘴严，心细，最会揣摩意思。最近几次朝会上提的主意，明显比从前阴狠。
陈砚舟合上册子，心里有了数。
有些人不怕你强，怕你太稳。你一言不发，做事滴水不漏，反而让人睡不着觉。三皇子现在就是这样。荐才制推起来了，寒门有人出头，士族那边炸了锅，可这些动静全算在他头上。外人说他是寒士脊梁，内里呢？有人觉得他翅膀硬了，该收一收了。
灯芯爆了一下。
他吹灭蜡烛，坐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照常进宫。
三皇子在偏殿接见几位边将，陈砚舟站在末位。会议开始没多久，他就察觉不对。原本定好要讨论的民团教官轮调计划，没人提。倒是有人说起北境粮道运输损耗大，问有没有办法节省开支。
这题他熟。昨天那份条陈里就有详细测算。
果然，三皇子看向他：“陈卿可有见解？”
他上前一步，把方案里的核心内容说了。不长，就三条：一是调整哨点驻守周期，二是利用冬闲组织民夫修路，三是让部分老兵带徒弟，减少训练成本。每一条都配上具体数字，听得几位边将频频点头。
三皇子听完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，只说：“此议尚需斟酌，容后再议。”
又是这句。
旁边几个官员眼神交换，有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陈砚舟低头拱手：“臣遵命。”
退朝后，他在廊下遇见秦五。对方递来一张小纸条，上面写着几个名字——都是今天会上支持他提议的边将。其中两人，昨夜被人请去喝过酒，地点在礼部侍郎府附近的一家私馆。
他把纸条捏成一团，塞进袖口。
回府后他没歇，直接叫来秦五。
“从今天起，我提的任何事，只要三皇子说‘容后再议’，你们谁都不准多问一句，更不准在外说失望的话。传出去一句，罚三个月俸禄。”
秦五愣了一下：“大人，咱们就这么忍着？”
“不是忍。”他说，“是让他看不清我们在想什么。”
顿了顿，他又道：“你去找赵景行，让他私下约几位中立派的寒门官员喝茶。别谈政事，就说些家常话。重点提一句——荐才制是为了让更多人有机会，不是为了捧谁上位。这话要说得自然，像随口聊出来的。”
秦五点头记下。
“还有，”他走到桌前，提笔写了几个字，“拿这个去裴府，就说我想请教边备旧例，请裴尚书得空指点一二。不必急着回话，但他若问起近况，你就说……最近有些事推进不太顺利。”
秦五接过纸条，看了一眼：“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。”
等秦五走了，他一个人坐在书房，没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