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差的马队拐过街口,扬起的尘土尚未散尽,陈砚舟已转身踏入兵部侧门。
他没再回头看一眼。秦五跟在后面,脚步比平时快半步,压低声音说:“人抓了,黑轿出府的时候,考官甲的手一直在抖。”
“供词呢?”“连夜审的,都察院不敢留,直接送进宫了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径直走向裴??的值房。门开着,尚书大人正把一份卷宗往火盆里递,见他进来,手顿了一下,又抽了回来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裴??把卷宗拍在桌上,“皇上刚发的话,考官甲认了。收了东宫三十六两金子,答应在策论荐卷上动手脚,把两个寒门学子的名字换下去,顶上太子圈定的人。”
“三十六两?”陈砚舟冷笑,“这点钱,就买一个会试的公道?”
“钱不多,事不小。”裴??盯着他,“关键是,他在供词里写了——‘非我本意,实奉上命’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砚舟没说话,走到桌边拿起那张供词抄本,快速扫了一遍。笔迹歪斜,墨迹有几处晕开,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。最后那句“上命”被重重圈了出来,旁边还批了朱笔:查!
“皇上什么反应?”“摔了茶盏。”裴??道,“当场下令,考官甲革职下狱,交刑部严审。另外,本届所有考官即日起软禁宅中,不得出入,等风头过去再议。”
“风头?”陈砚舟放下纸,“这不是风头,是刀口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秦五立刻跟上。
“你要去哪?”裴璠问。“回家。”他说,“等人来。”
果然,天刚擦黑,东宫那边就动了。
不是太子亲自出面,也不是什么高官重臣,而是一个穿青布袍的小宦官,从侧门溜出来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直奔陈府后巷。秦五早就安排人在那儿守着,远远看见人影,不动声色地绕到前门通报。
陈砚舟正在书房翻一本旧册子,听见动静,头也没抬:“让他在门外等着。”
“不接?”“接什么?”他合上书,“我是天子近臣,不是东宫门客。他要说话,该走正门递牌子。”
秦五懂了,转身出去。一刻钟后回来,说:“人还在,跪在台阶上,说有太子密信。”
“那就让他跪着。”陈砚舟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一条缝往外看。夜色里,那个小宦官缩成一团,怀里紧紧抱着油纸包,像护着什么宝贝。
“你去告诉他一句话。”陈砚舟低声说,“我说了,但守公义,不涉私请。让他回去,该怎么审就怎么审,我不拦,也不帮。”
秦五点头去了。
不到半个时辰,消息就传回东宫。
太子正在灯下看书,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。听见内侍回报,手一抖,茶杯打翻在案上。他猛地站起身:“他……真这么说?”
“一字不差。”内侍低头,“陈大人的原话,‘但守公义,不涉私请’。”
太子脸色变了好几遍。他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——表面是清高,其实是甩锅。不帮你,也不拦你,让你自己扛着。可现在这关头,谁能扛得住?
他来回走了几步,突然问:“考官甲那边,还能不能……”
“刑部已经接手,今早提审一次,嘴还挺硬,但撑不了多久。”内侍小声说,“听说,他家里人已经被带走了。”
太子一拳砸在桌上。
他知道事情坏了。本来只是想在科举上做点手脚,压几个寒门,推两个自己人上去,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干过。可这次踢到了铁板,陈砚舟早就埋好了坑,就等着他派人上门。
现在人赃并获,供词落地,连“上命”两个字都写出来了。皇帝虽然没点名,但谁不知道“上”是谁?
他坐回椅子上,额头冒汗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得找个人顶下来。
可谁敢顶?考官甲是他亲自挑的,平日最听话,现在倒好,一进大牢就招了,还把他也拖下水。
他咬牙:“去查,陈砚舟这两天见了谁?有没有和三皇子碰面?”
“回殿下,没见着。他这几天都在兵部,要么就是回府,闭门不出。”
“闭门不出?”太子冷笑,“他不出,可有人替他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