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从府城书院出来时,天色还亮着。街上人来人往,小贩吆喝声不断,谁也没察觉这平静底下压着什么。他刚走回兵部门前,守门的差役立刻迎上来,声音压得低:“陈大人,尚书大人等您半天了,说有急事。”
他没多问,抬脚就往里走。
兵部大堂比往日安静,文书官抱着卷宗来回穿梭,脚步比平时快。几个值守的军官站在廊下低声说话,见他来了,全都闭了嘴,只点头示意。他知道,出事了。
裴??的值房门开着,老人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份军报,指节有些发白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眼神沉得像井水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把军报送过来,“黑河口方向,八百里加急。”
陈砚舟接过一看,眉头慢慢皱起。北狄三部在边境频繁调动,斥候发现大量马蹄印和临时营垒,驻地范围比往年扩大三倍不止。这不是小股游骑,是大军集结的前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天前开始有动静,昨夜确认规模。”裴??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边防舆图前,手指点在雁门岭一带,“他们要是南下,必走这条道。地势窄,两边是山,中间一条路,易守难攻。”
“鹰嘴崖和断云坡能设伏。”陈砚舟盯着地图,“只要守住这两个点,敌军推进速度至少拖住五天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裴??点头,“我已经让将军乙调轻骑巡哨,随时探明主力动向。夜间点燃烽燧,虚张声势,让他们摸不清我们布防。”
话音未落,将军乙掀帘进来。他穿着旧皮甲,靴子上还沾着泥,显然是刚从校场回来。脸上带着风霜气,一进门就道:“粮呢?布阵容易,守得住才难。五万边军,一天吃多少?三天没粮,士卒就得散。”
陈砚舟没答话,翻手从袖中抽出一份清单:“沿边七州,优先征调粟米、干肉、草料。每州五千石粟,三千斤肉,两万捆草,十日内必须到位。”
将军乙看了眼,冷笑一声:“说得轻巧。去年冬征粮,三个州拖到开春才凑齐,理由不是灾荒就是路断。真到了紧要关头,地方官一个个都成了病秧子,躺床上起不来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陈砚舟把清单拍在桌上,“这是军令,不是请帖。谁敢拖延,按通敌论处。”
“可他们不怕。”将军乙摇头,“怕的是你走了以后。你前脚离京,他们后脚就能把粮车拐去私仓。这种事,查都查不完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裴璠看着陈砚舟,没说话。他知道这年轻人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,更不会轻易开口。
陈砚舟低头踱步,一圈、两圈、三圈。嘴里低声念着什么,声音太轻,听不清。忽然停下,抬头:“我亲自去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将军乙愣住。
“我亲自督办。”他语气平,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,“从幽州开始,一路查三州粮仓。谁敢糊弄,当场摘印。”
裴璠皱眉:“你是文臣,又不是户部专管,地方官未必买账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兵部尚书面前,文牒如刀。”陈砚舟看向将军乙,“你派人跟着,每州配两个军使,负责点验数量,记录签押。若有异常,即刻飞报京城。”
将军乙沉默片刻,点头:“行。我让赵猛带人跟你走,他认得所有边州守将,也敢动手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转身就往外走,“备马,明日一早出发。”
“你连口气都不喘?”裴璠在后面喊。
他停在门口,背影清瘦,青衫洗得发白。“喘不了。这一批粮送不到前线,冬天还没到,边军就得饿着肚子打仗。”
说完,人已经出了院子。
秦五早就等在外头,见他出来,立刻迎上:“东西收拾好了,马也备了。要不要先回家一趟?”
“不用。”他翻身上马,缰绳一扯,“回府只会耽误时间。你现在就去通知赵景行,让他以监察御史名义发一道公文,内容是‘边备战需,征粮不得延误’,盖印即发,抄送七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