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没停,陈砚舟骑在马上,手里的册子被风吹得哗啦响。他没去府里换衣,直接调转马头往兵部赶。秦五跟在后面,一句话不敢多问。
刚到衙门口,门房就迎上来:“三皇子派人来请,说有急事。”
陈砚舟抬眼看了看天色,太阳已经偏西,宫门快关了。这种时候召见,不是议事,是等他回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先去换身衣服,再去府上。”
他走进值房,脱下外袍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青衫。袖口磨出了毛边,他也不在意。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,一口喝完,才转身出门。
三皇子府在城东,离兵部不远。马车走得很慢,街面上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小贩收摊,吆喝声也懒洋洋的。
到了府门前,门房一见是他,立刻进去通报。不一会儿,幕僚子亲自出来迎:“陈大人辛苦了,殿下在花厅等您。”
花厅不大,摆着几张木椅,中间一张矮桌,上面放着一壶热茶和两碗点心。三皇子坐在主位,穿着常服,脸上带着笑,可眼神没落在他身上,而是盯着门外那棵老槐树。
“来了?”三皇子开口,“坐吧。”
陈砚舟行礼落座,没说话。
“听说你把幽州的事办妥了。”三皇子端起茶碗吹了口气,“孙敬元低头认错,粮草十日内就能运出。这效率,连我都没想到。”
“奉旨办事,不敢怠慢。”陈砚舟答。
“可你也太狠了。”三皇子笑了笑,“逼一个四品官当众跪地求饶,传出去,别人怎么看你?”
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。”陈砚舟抬头,“我在乎的是边军能不能按时吃上饭。他们守的是大周的门,不是某个人的脸面。”
三皇子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过了会儿才说:“你说得对。可有时候,脸面比粮食还重要。朝廷要稳,就得有人退一步。”
“该退的人,不该是边军。”陈砚舟声音没高也没低,“他们退一步,敌人就进一步。”
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换了话题:“你觉得,士族和寒门,真能一碗水端平吗?”
陈砚舟没动。
这是个坑。
他说“能”,就是挑战祖制;说“不能”,就是在否定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根基。
幕僚子坐在旁边,端起茶碗轻轻吹气,眼角微微扬起。
陈砚舟放下茶碗,说:“我只知道,科举的卷子上不写名字,只写编号。批卷的人看不见出身,只看得见文章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可现实呢?”三皇子追问,“寒门子弟没钱读书,没师承,没门路,怎么跟那些从小读经、家里藏书万卷的人比?”
“那就让他们有钱读书。”陈砚舟答得干脆,“朝廷设义学,地方拨经费,考中了给奖赏。一步步来,总比原地不动强。”
“听起来像改天换地。”三皇子眯起眼。
“不是改天换地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是让该读书的人,读得起书。该当官的人,上得了堂。仅此而已。”
三皇子点点头,又问:“如果有一天,陛下用人不当,朝中奸臣当道,你怎么办?”
这话更重了。
等于在问他:你忠于谁?
忠于皇帝?还是忠于你自己认定的“理”?
幕僚子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陈砚舟缓缓开口:“我做不了主的事,从不瞎猜。我能做的,是把手上的差事办好。粮食能送到,卷子能公平批,案子能查到底。其他的,自有上位者决断。”
“可你做的事,已经影响决断了。”三皇子直视他,“幽州这事,你压得孙敬元抬不起头。下一个是谁?是不是轮到我了?”
空气一下子紧了。
幕僚子停下敲桌子的动作。
陈砚舟抬起头,直视三皇子:“殿下若问我有没有这个心,我可以回答——没有。但若您问我敢不敢这么做,我也不会骗您——看事,不看人。”
三皇子盯着他,足足五息。
然后笑了:“你这个人,最讨厌的就是这点。说什么都留三分余地,让你抓不住把柄。”
“我不是来给您把柄的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“我是来办事的。殿下召我来,若是为公,我知无不言;若是为私,我宁愿回去睡个安稳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