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到了贡院门口。
他没回府,也没换官服,身上的青衫还是昨夜那件,袖口沾了点炭灰。秦五牵着马跟在后面,一句话没说。门房看见他来得早,赶紧让开路,连通报都不敢耽搁。
考场里已经有人在布置号舍。考生还没进场,但巡栏的小吏已经开始清场。陈砚舟站在主监考台前,抬头看了眼牌匾——“至公堂”三个字漆色发旧,边角有些剥落。
他不说话,只把手里的册子递给身边属官:“按名单排座,一个都不能错。”
那人低头应了声是,翻了两页又问:“齐州李崇文的侄子也照常安排?”
“照常。”陈砚舟说,“他来考试,就当普通考生看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鼓声。三通鼓响过,考生开始列队入场。
陈砚舟走上高台,三千多人立刻安静下来。粗布衣裳的站一边,锦袍玉带的站另一边,中间隔着一条石板道,谁也不往对方那边多看一眼。
他开口:“本届科举,糊名誊录,巡栏双察。夹带、传信、代笔,一经发现,当场除名,永不录用。”
底下有人动了动,没出声。
他又补了一句:“我不管你们是谁家子弟,进了这贡院,写的每一个字,都要对得起‘士’这个字。”
说完转身,把监考令牌交给副手。那人接过去,高高举起,敲了三下铜锣。
考试开始。
陈砚舟没坐下,在台上来回走动。眼睛扫过一排排号舍,留意每个人的动作。有些人提笔就写,有些人盯着卷子发愣,还有几个,从进场起就没放下过手帕。
他盯上了三个。
第一个在第三排东侧,手一直在抖,擦汗的次数比写字还多。第二个在西角偏僻处,袖口鼓囊囊的,低头时总用左手压着。第三个最靠后,答题飞快,墨迹未干就翻页,像是背熟了文章直接默写。
他不动声色,招手叫来两个小吏,低声吩咐几句。两人点头,一个去送水,另一个假装整理卷轴,悄悄靠近那几间号舍。
半个时辰后,送水的小吏回来,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。陈砚舟眉头一跳,但脸上没变。
“记下编号,单独封存。”他低声道,“等糊名后再比对笔迹和过往试卷。”
小吏领命而去。
快到午时,外面传来仪仗声。黄伞盖出现在街口,随行太监尖着嗓子喊:“圣驾到——”
考生们纷纷起身,跪地迎驾。
皇帝穿着常服,由两名内侍扶着走进贡院。他年纪不大,走路有点慢,目光却很稳。走到主台前,抬手示意众人平身。
陈砚舟率监考官行礼。
皇帝看了看四周,问:“可有异常?”
“目前一切如常。”他说,“已设双察巡栏,所有答卷将统一糊名誊录。”
皇帝点点头:“你办事,朕放心。”
旁边一位大臣上前一步,笑呵呵地说:“陛下,听说今年寒门考生特别多,不少人连纸笔都是借的。万一题目难了,怕是要闹笑话。”
陈砚舟听出这是礼部郎中王敬之,崔党余孽,专爱挑刺。
他不慌不忙答:“题目难,才看得出真才实学。要是人人都靠背几句套话就能中榜,那这科举办它做什么?”
王敬之一噎,讪笑着退了回去。
皇帝没接话,只是在台边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几个正在答题的考生。有个穿灰布袍的年轻人笔尖都磨秃了,还在用力写,手指被墨染得发黑。
他看了两眼,轻声问陈砚舟:“那个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砚舟说,“但我知道,他写的每句话,都是自己想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