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贡院的门就开了。
陈砚舟站在宫门外等消息，手里攥着那份答卷副本，纸角已经被他捏得发软。秦五站在他身后半步，没说话，只是盯着台阶下的影子慢慢拉长。
鼓声响起的时候，他抬起了头。
太监捧着黄榜从殿内走出，脚步不紧不慢。文武百官列于丹墀之下，有人低头，有人仰首。士族官员们站成一片，衣袖宽大，神情倨傲。寒门出身的小吏则挤在后头，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“新科状元——林知远！”
名字落下的那一刻，人群里像炸了一道闷雷。
有人大声念出籍贯：“齐州林氏，农家子！父亡母织，无师承、无荐举，凭三场策论夺魁！”
全场静了两息，随即哗然四起。
“齐州？”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来，“哪个齐州？那地方能出个进士都不易，还状元？”
说话的是礼部侍郎孙仲伦，外号“士族喉舌”，专替崔党发声。他往前一步，袍角扫过石阶，脸上带着笑，眼里却没一点温度。
“诸位不觉得奇怪吗？”他环视一圈，“这林知远的文章，老练沉稳，引经据典如数家珍。一个靠旁听私塾活命的穷小子，哪来的工夫读这么多书？莫不是有人代笔？”
没人接话，但不少人微微点头。
陈砚舟站着没动，手指在答卷上轻轻划过一行字——“官不知饥寒，安知民痛”。
他知道这篇策论是怎么写出来的。那个考生答题时墨尽笔秃，监考官记录写着：伏案补写八百余字，右手磨出血痕，仍不停笔。
可这些，现在说没人信。
孙仲伦见众人动摇，语气更重：“再者，今年试题极密，连我等礼部官员都不得见。若非提前泄露，如何能答得如此精准？尤其第三场《屯田策》，句句切中兵部新策，简直像是……早看过奏章。”
这话一出，好几双眼睛悄悄瞄向陈砚舟。
他依旧不动，只低声问身边小吏：“昨日查的押题册，是谁送进去的？”
“还没查清。”那人摇头，“但封皮上的字迹，和齐州书院山长的手书相似。”
陈砚舟眯了下眼。
齐州书院，正是孙仲伦堂弟执掌之地。
他忽然笑了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孙大人说得热闹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传得很远，“可你有没有想过，一个穷人孩子，从小看着娘亲熬夜织布换纸笔，亲眼见过灾年饿殍填沟，他写的每一句话，都是活生生的日子堆出来的？”
孙仲伦脸色微变。
“你说他文章老辣？”陈砚舟翻开手中答卷，“我来告诉你，他乡试那篇《论赋税》，就已提出‘轻役减征’之策；府试时一篇《农政疏》，引用三年前北地粮价波动数据，分毫不差。若说这是抄的，那你倒是说说，他抄的是谁？又是什么人，能让一个农家子连续六年写出层层递进、逻辑严密的治国策？”
朝堂一下子安静了。
有人低头翻手中文书，想找出破绽，却找不到。
陈砚舟继续道：“再说泄题。今年三场考题，全由陛下亲定，密封入库，连我这个监考官都没看过全卷。你说他提前知道内容，那你是不是也怀疑，陛下身边出了内贼？”
孙仲伦猛地抬头：“你胡扯！我何时说过——”
“你没说。”陈砚舟打断他，“但你在暗示。而这种暗示，比直接指控更毒。它不用证据，只靠身份压人——你是士族，他是泥腿子，所以他不可能行，一定是假的。”
他扫视四周：“各位有没有发现，每次有人质疑寒门学子，从来不说具体错处，只说‘不像’‘不该’？不像你们家公子写的，就不该中榜？还是说，在你们眼里，读书人的命，天生就分三六九等？”
这话像刀子，刮过每个人的耳朵。
几个年轻小官悄悄挺直了背。
孙仲伦脸色铁青，还想反驳，却被旁边一位老臣按住肩膀。那人微微摇头，示意他别再开口。
可就在这时，一名御史突然出列：“臣附议！此子骤登榜首，确有蹊跷。为保科举清誉，恳请陛下彻查其过往试卷，必要时……废除资格！”
话音未落，又有三人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