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五冲进偏殿时,陈砚舟正靠在椅上闭目养神。
“大人!刑部出结果了!”
他睁开眼,没起身,只抬了下手。
“说。”
“铜钉对上了。东宫匠作监的物料登记册里有记录,同批次发了十枚,九枚用在修宫门,剩下一枚……去了太子府西角门守卫房。”
陈砚舟缓缓坐直。
“人呢?”
“守卫房那个老卒今早被调去扫御道,刚问完话就哭着招了,说是寅派人来取的,说夜里防贼要用。”
“银子呢?”
“户部查了账,太子府近一个月支了七次小额库银,每次二十两,名义是‘幕僚辛劳赏’。可那七个人根本不是幕僚,全是街面上混饭吃的闲汉。”
陈砚舟点头。
“证据递上去了?”
“裴尚书亲自接的卷宗,直接送进了乾清殿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。
“走,进宫。”
“还去?”秦五愣住,“您昨夜就没合眼,现在过去……”
“现在不去,等风头过了再算账?”陈砚舟往外走,“他们想把我按死在泥里,我就偏要站在光底下。”
宫门守卫比昨日松了些,见他来了,只略一点头便放行。长廊两侧的值房静悄悄的,没人探头,也没人回避。他知道,风向变了。
乾清殿外已有内侍候着,见他走近,低声说:“陛下在里面审太子,让您稍候。”
陈砚舟立在阶下,抬头看天。日头不烈,云层压得低,风吹过来带着股潮气。他袖手而立,一言不发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殿内传来一声重响,像是拍案。接着是皇帝的声音,冷得像铁。
“你还敢说不知情?!”
片刻后,太子踉跄而出,脸色灰白,脚步虚浮。两名内侍紧跟其后,看似搀扶,实则架着他胳膊。他抬头看见陈砚舟,眼神闪了一下,又迅速低下头。
陈砚舟没动,也没说话。
太子被带走了,往东宫方向去,步子越来越慢,背影佝偻得不像个储君。
内侍出来传召:“陛下请陈大人入殿。”
陈砚舟整了整衣领,迈步进殿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,手里捏着一份文书,指节泛白。桌上摊着三样东西:一本账册、一张供词抄录、还有一枚铜钉,装在小木盒里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皇帝开口。
“知道些。”
“全是你的人查出来的?”
“刑部主审,御史台协查,兵部裴尚书督办。臣只是旁观。”
皇帝盯着他:“你倒会撇清。”
“臣不敢居功。”陈砚舟低头,“真相大白,靠的是朝廷法度,不是私力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冷笑:“好一个法度。可朕的太子,竟拿法度当遮羞布!”
他把账册往前一推:“每一笔钱,都经他手批红。每一条谣言传开,他第二日就知道民间怎么议论。他还敢说不知道?他不是蠢,是装!”
陈砚舟没接话。
“你说,这事该怎么处?”
“依律。”
“依律当如何?”
“传谣者杖责流放,主使之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当削权反省,以儆效尤。”
皇帝盯着他:“你不说废?”
“那是陛下的事。”
“你怕担名?”
“臣怕乱。”
皇帝缓缓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“他让朕失望。”
这句话说得极轻,却像刀割过空气。
陈砚舟垂手而立。他知道,这句话出口,太子的命就没了。不是身体的命,是政治的命。从此以后,东宫不会再有人真心追随,朝臣会另寻出路,连那些原本观望的人,也会开始盘算新主。
“你呢?”皇帝忽然睁眼,“你有没有想过别的路?”
“臣只想做事。”
“做事?”皇帝冷笑,“你现在做的事,已经不只是做事了。”
陈砚舟不语。
“退下吧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“暂留宫中,待议边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