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在官道上响了一夜。
陈砚舟回到京城时天刚亮，城门刚开。他没回府，直奔宫门。秦五跟在后面，两人身上还带着怀州的风尘。守门禁军认得他，抬手放行。
早朝已经开始。
金銮殿内，声音吵得像菜市场。主战派站在左边，个个脸红脖子粗。礼部侍郎孙元庆拍着玉笏喊：“北狄杀我百姓，毁我边堡，若不立刻出兵，国威何在？将士寒心！”
右边主和派也不甘示弱。户部尚书林敬之冷着脸回应：“出兵？拿什么出？去年水灾，今年春荒，各地赋税收不上来。你让士兵饿着肚子去打仗？还是把百姓最后一口粮拿去充军饷？”
“懦夫之言！”兵部员外郎周通怒斥，“仗还没打就说没钱，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？”
“我不是怕打仗。”林敬之盯着他，“我是怕打完仗，天下无民可治。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谁也不服谁。其他官员也分成两拨，有的点头，有的摇头，有的低头不语。皇帝坐在上面，脸色阴沉，手指在御案上敲了又敲。
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通报：“陈砚舟到。”
所有人的声音都小了下来。
陈砚舟走进大殿，衣袍未换，靴子上还沾着泥点。他走到班列中间，行礼叩首。
皇帝开口：“你连夜赶回，可是怀州事有了结果？”
“回陛下，”陈砚舟抬头，“十万石军粮已装车出发，明日可抵阳平堡前线。”
底下一阵骚动。主和派的人互相看了一眼，有人松了口气。主战派那边却有人冷笑：“区区十万石，够几天吃的？解不了根本问题。”
陈砚舟没理那人，继续说：“臣自怀州归来，沿途所见，百姓面有菜色，田地荒芜。地方官一面贴告示说‘仓廪空虚’，一面私仓满溢。不是真穷，是政令不通，贪腐成习。”
林敬之立刻接话：“这不正说明国力疲敝，不宜开战？”
“但也不能因此退让。”陈砚舟转向他，“狄人此次进犯，是有备而来。撞车、云梯皆新制，兵力调度有序。若此时遣使求和，只会让他们以为我朝软弱，明年再来，后年再来，一次比一次狠。”
孙元庆哼了一声：“那你意思是，该打了？”
“不该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现在出兵，赢不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满殿皆惊。
连皇帝都坐直了身子。
“为何？”皇帝问。
“兵不在多，在精。将不在勇，在知敌。”陈砚舟站起身，“眼下我军主力分散各镇，临时调集，指挥不一。粮草虽已补上一批，但后续难继。若贸然深入敌境，一旦断粮，全军覆没。”
他顿了顿，扫视群臣：“更何况，我们还不知道北狄真正意图。是劫掠？还是图谋边境长驻？他们有多少兵力？后备如何？这些都不清楚，怎么打？”
孙元庆急了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烧杀抢掠！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陈砚舟语气平稳，“我的建议是——暂不出兵，先固防，再布谍，等摸清底细，再定攻守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“具体如何做？”皇帝问。
“第一，加固阳平堡、黑水寨、铁岭关三处要隘，增派守军，修缮城墙，囤积滚木礌石火油。第二，由兵部统筹，沿边设立烽燧台，十里一哨，遇警即燃，传递军情。第三，选精干细作，化装潜入北狄境内，探其营垒、粮道、兵力分布。第四，清查各地隐粮，严惩瞒报者，确保后勤不断。”
他说一条，停一下，条理清楚。
林敬之皱眉：“这……岂不是要花更多钱？”
“眼下花钱，是为了将来少流血。”陈砚舟看着他，“你现在省下一两银子，将来可能赔上一座城池。值得吗？”
林敬之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孙元庆仍不服：“照你这么说，咱们就缩着脖子挨打？”
“不是挨打。”陈砚舟回头看他，“是蓄力。前朝永宁年间，北狄连年犯边，先帝没有立刻反击，而是用十年时间修九镇联防，练精兵，囤粮草，最后一年出征，直捣王庭，彻底平定北患。我们现在缺的不是勇气，是准备。”
他这话一出，几位老臣微微点头。